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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東貴西富南貧北賤

2026-08-05 21:55:06 作者: 我是大撕兄

  天還沒亮透,陳正則就把陳靈均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走。」

  陳靈均揉著眼睛,看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



  「這麼早?」

  「早去早回。」

  陳靈均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套上棉襖,從堂屋柜子里翻出兩個布兜和一把摺疊鐵鍬,綁在自行車后座上。

  「往哪兒騎?」陳正則蹬上車。

  「隨便,先去東四。」

  「東四?」

  「讓你騎你就騎。」

  陳正則沒再問了,悶頭蹬車。

  出了南鑼鼓巷往東,騎了一刻多鐘,進了東四北大街東邊一片胡同。

  路兩邊的院牆比南鑼鼓巷那邊氣派得多,門楣上殘存的磚雕還能看出當年的手藝,但門板上的漆皮早已剝落得斑斑駁駁。

  有好幾扇門虛掩著,門口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封條碎得只剩一角殘紙。

  陳靈均拍了拍他哥的後背。

  「就這兒,停。」

  陳正則把車支在路邊。

  面前是一座廣亮大門,門樓上的瓦片滑了半邊,門口的石鼓被砸掉了一隻角,牆頭上長著幾叢狗尾草,乾枯的穗子在風裡瑟瑟地抖。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院子不小,正房屋頂還在但瓦壟歪歪扭扭,東西廂房的雕花窗全被撬走了,只剩黑洞洞的窗框,地面上鋪的青磚被凍得裂縫,縫裡填著碎冰碴和爛泥。

  「這是無主宅,能隨便進?」

  「封條都爛沒了,誰管你。」

  陳正則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踢開幾塊碎瓦,隨便指了個牆角。「這兒?」

  「挖挖看。」

  陳正則拿過鐵鍬往手心裡唾了口唾沫,一腳踩下鍬頭。

  凍土硬得像鐵板,第一鍬只颳了層地皮,他又加了把勁,碎磚和凍土被撬開,翻上來的泥是深褐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陳靈均靠在破門框上把手揣在棉襖口袋裡,感知已經探了下去,有點東西,不多,而且是哥哥自己找的地方。

  果然當兵的效率高,挖了一刻多鐘,坑已經到膝蓋深了。

  陳正則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額角冒了汗,他把鐵鍬往旁邊一插正準備換個方向,鍬頭當一聲磕到了什麼東西。

  他蹲下去用手扒開碎土,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巴掌見方,鎖頭已經鏽斷了。

  他打開盒子,裡面碼著二十幾枚袁大頭,銀元表面蒙著黑鏽,但成色完好。

  他的手停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東西?」

  「我怎麼知道。這是你隨便指的,挖出來是你運氣好。」

  陳靈均蹲下來撥了撥鐵盒旁邊的泥土,「東四這片民國那會兒住的都是當官的和闊佬,四九年跑路跑得急,值錢東西來不及全帶走,埋牆根底下是常有的事。」

  他把鐵盒扔了銀元揣進布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下一家。你換條胡同,再隨便指一個。」

  陳正則推著車跟在後面,這次他沒有追問。

  兩個人出了東四往西,過了地安門,拐進西四北大街一片更僻靜的胡同。

  這邊的院子比東四的更老,有幾座門樓明顯是前清的規制,門楣上的彩畫早已褪色,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凹下去一塊。

  陳正則隨便指了一座門臉最破的,門板上的鐵鎖已經鏽成一坨,他用鐵鍬輕輕一撬就開了。

  院子比剛才那座更大,正房屋架還立著,但東西廂房塌了半邊,瓦礫堆里長滿了枯藤。

  他在正房門檻旁邊找了個位置,一鍬下去,凍土比剛才那座院子還硬。

  挖了沒幾下,鐵鍬碰到個硬疙瘩,撬上來一看,是塊碎磚。

  他繼續挖,碎磚底下露出一個油紙包,紙已經爛得不成形了,裡面裹著幾根小黃魚,金條上壓著個銅煙鍋子,煙鍋子滿是銅綠。


  嗯,這玩意是陳靈均從別的地方轉移來的,他哥的運氣也就那樣,後面的基本上也都是他轉移的。

  陳正則蹲在坑邊,慢慢剝開爛油紙,看著那幾根小黃魚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臉上那種警惕和緊張,已經被一種更深的困惑取代了。

  「這些是前清的東西。」

  「嗯。西四這片前清住的多是旗人。」

  陳正則沉默地把金條裹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站起來拎起鐵鍬。

  「還有嗎。」

  「有。」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里,他們從西四轉到新街口,又繞回到鼓樓附近。

  路兩邊全是老宅子,有的門樓歪了半邊,有的院牆塌了一截,有的門窗全被撬走只剩黑洞洞的門洞。

  陳正則每次隨便指一個院子,都能在指定的方向挖出東西。

  關鍵是,全部都是他自己想挖的地方!

  有一回他指了個門臉極小的破院子,鐵鍬挖下去什麼都沒有,他連挖幾個坑都是碎磚瓦。

  陳靈均說換個方向試試,他又朝南牆角挖了幾鍬,挖出一小袋散碎銀子。

  還有一回,新街口附近,他在正房條案底下挖出一個楠木匣子,打開,裡面鋪著層紅絨布,上面擺著幾枚寶石戒面和兩根白玉簪子。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匣子合上了,這分明是女人家的體己,埋在這兒,不知道是等一個等不回來的丈夫,還是留給一個帶不走的女兒。

  他把匣子放進布兜的時候動作比之前都輕。

  將近中午,路過一條窄巷的時候,陳正則已經不再問任何問題了。

  他累得滿臉是汗,推著自行車默默穿行在彎彎繞繞的胡同里,偶爾用手背抹一把額頭的汗,低頭看看那個被撐得越來越沉的布兜。

  他看到路邊又出現一座破敗的小院,便把車靠牆支好,拿上鐵鍬走進院子,徑直走到正房牆角,開始往下挖。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鐵鍬碰到一個硬塊。

  他慢慢蹲下去,扒開碎磚,露出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不過一尺見方,鐵皮鏽得不成樣了,輕輕一撬就開,裡面碼著幾根大黃魚,金條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沉穩的暗金色澤。

  他把大黃魚放進布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扶起自行車。

  「回家吧。」

  陳靈均自然沒有異議,反正目的達到了。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院裡安安靜靜,陳正則把自行車靠在連廊底下,拎著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兜進了堂屋。

  他關上門,把布兜擱在八仙桌上,然後拖了把椅子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那些布兜被財物撐得變了形,桌沿上沾著幹了的泥巴,有的已經干透了,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

  「這些東西,值多少?」

  「不知道,你自己有空了稱一下。」

  陳靈均倒了兩杯水,一杯推到他哥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慢慢喝。

  陳正則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又看了看陳靈均。

  他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一種被徹底顛覆了認知之後的茫然。

  他再也不需要問「哪來的錢了」,他親手把那些東西從凍土裡一件一件挖出來,那是幾十年上百年在老宅子地下積累的,他弟弟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不是借的,他弟弟只是比所有人都更了解這座城的底細。

  「這些東西,」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平時花了多少?」

  「該花的就花,不該花的就存著。你翻來覆去一宿沒睡好,早飯也沒吃,肯定餓了。先去做飯。」

  陳靈均把水杯放下,鄭重交代:「哥,這些東西不能見光。那些廢宅現在是政府代管的,就算封條爛沒了,院牆塌了,產權還是國家的。從裡頭挖出來的東西嚴格來說不歸個人。咱們能用,但別聲張,誰也別告訴。大黃魚小黃魚現在還能用,散碎銀子直接熔了打東西。」

  陳正則靠回椅背,看著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兜,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然後他把布兜拿過來,慢慢地收好,站起來去捅爐子。

  窗外起了風,棗樹枯枝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

  他將布兜拎進陳靈均的房間,放在床頭櫃裡。

  「東西給你,我先去做飯,麵條行不行?」

  「行,」陳靈均說,「多放點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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