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駒是個痛快人,頭天應下的事,第二天就辦。
方家那個敗家子他熟,早年跟他爹打過幾次交道,後來方老頭沒了,這小子染上賭癮,把家底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只剩這座空殼院子。
張伯駒托人帶了個話,說有人想看房子,對方果然急得很,約了次日午後就在院子門口碰頭。
陳靈均跟學校請了半天假。
要買的房子就在後海旁邊,張伯駒小院子隔壁的隔壁,距離就幾步路。
「那個方家小子要是問你買院子做什麼,你怎麼說?」
「關他屁事!」
「他要是看你好說話想漲價呢?」
「關我屁事!」
張伯駒聽的哈哈大笑。
「你總結的不錯,下次不要總結了,粗鄙!」
到了地方,方家小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人看著也就三十出頭,臉上的皮肉鬆松垮垮地掛著,眼泡浮腫,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主,估計還染過煙土。
他穿了件髒兮兮的綢面棉袍,袖口磨得發亮,看見張伯駒趕緊迎上來,臉上堆著笑,那笑意還沒到眼角就散了。
「張老,您來了。」
「嗯。」張伯駒用扇子點了點陳靈均,「買方,我世侄。」
方家小子看了陳靈均一眼,大概是覺得一個半大孩子來買房子實在稀奇,但有張伯駒在旁邊站著,他也沒多問,掏出鑰匙開了門鎖,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用力推了兩下才推開。
「請進請進。」
院子比從外面看還要破敗。
前院的門樓歪了半邊,瓦片滑下來堆在牆根,積了厚厚一層枯葉。
倒座房塌了一角,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發黑。
東西廂房的窗子全沒了,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
正房的屋頂還在,但瓦壟歪歪扭扭,檐角塌了一處,露著豁口。
地面上鋪的青磚被凍得裂了縫,縫裡填著碎冰碴和爛泥。
幾棵老樹光禿禿地杵在院子裡,樹幹上纏著枯死的藤蔓。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貓尿的騷氣,大概是附近的野貓把這裡當成了窩。
簡單來說,這個院子除了地跟幾棵樹有用,就是廢墟一塊。
方家小子領著兩人往裡走,腳底下踩著碎瓦礫嘎吱嘎吱響。
走到中院,他轉過身來,搓著手,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底氣明顯比在門口時弱了幾分。
「這個院子,三進,地皮是實打實的大。後海邊上這個位置,您上哪兒找去?要不是我急用錢……」
「行了。」張伯駒抬手打斷他,「你這話跟多少人說過,就不用再背一遍了。開個價。」
「兩條大黃魚。」
「行。」陳靈均說。
方家小子愣了一拍。
他大概做好了被砍價的準備,做好了反覆拉鋸的準備,甚至做好了對方轉身就走的準備。
但陳靈均說的是「行」,簡單直接,讓他覺得好像賣便宜了。
張伯駒把扇子一合。
「他說行就是行。明天帶上房契地契,來我家辦交割。黃魚當面點清,契書當面畫押。」
方家小子的喉結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裡切換了好幾種——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是狂喜,然後是怕自己聽錯了的謹慎。「那……那就明天?」
「明天。」張伯駒說,「上午九點,別遲到。」
從院子裡出來,沿著後海往回走。
午後的陽光照在冰面上,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
走了一段路,張伯駒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你也不還個價?」
「他要是肯還價,早賣出去了,輪不到我。」
「倒也是。」張伯駒把扇子展開搖了搖,同樣是敗家子,兩個敗家子的氣質跟那個姓方的壓根不一樣。
第二天上午,方家小子準時出現在張府。
房契、地契連同院子的大門鑰匙,一併放在八仙桌上。
另外還有一張字條,是方家小子寫給街道的過戶說明,筆跡潦草得不堪入目,但該寫的內容都寫了。
過幾天後,張伯駒就帶著陳靈均去辦了交割。
房契過戶、地契更名,一切手續辦得利利索索。
方家小子揣著兩根大黃魚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輕快,大概是已經在盤算這筆錢夠他賭多久。
張伯駒與陳靈均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賭狗是沒有救的。
關於房子怎麼建,陳靈均暫時沒有想法,因為這個時代很多東西都是沒有的,你想買塊鋼化玻璃都不可能。
另外,如何跟哥哥解釋,成為陳靈均現在最大的問題。
買地要錢,建房子要錢,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起碼在哥哥看來,是小孩子,怎麼有的這筆錢?
你能跟哥哥說是在通惠河撈的嗎?你能說你掏空了恭王府嗎?不能。
張伯伯借的?師父借的?哥哥不是傻逼!再說,借了錢不用還的嗎?如果說成借款,那麼哥哥就一定會想著去替弟弟還錢,這不是陳靈均想要的。
當晚上回去,陳靈均在練字的時候,哥哥依舊在後面看著他。
陳靈均隨口跟哥哥說起買了個房子,哥哥的第一反應是,「哦,買就買了,多個房子,你以後也可以用得到。」
「我買了一個三進院落,不過都是廢墟了,要重新建房。」
「沒事,建新的更好,這次隔牆的效果也很好。」
過了不多會,陳正則總算反應過來,「可是存摺在我這裡啊!你哪來的錢?師父借的?不行,要還給你師父!」
陳靈均翻了翻白眼,對這麼遲才反應過來的哥哥沒什麼想說的。
「撿的。」
「撿的?你當我傻子還是你是個傻子?」陳正則似笑非笑,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真的是撿的,你還要不要?我這裡還有。」
陳靈均邊說,邊從抽屜里抽出個楠木匣子,打開,裡面滿滿當當的都是小黃魚與大黃魚。
哥哥一下子緊張起來,伸手蓋住了盒子。
壓低聲音,臉色也沉了下來,「你拿出來做什麼?財不露白不知道?」
陳靈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一點點黃金而已,你緊張什麼?」
「你管這叫一點點?還有,到底哪來的?」哥哥一下子嚴肅起來。
「撿的,你要不信,明天我帶你再去撿一點?」陳靈均無所謂,他自有他的解決辦法。
哥哥還是不相信,但還是忍住了,第二天剛好是他的休息日,等一個晚上也沒關係。
只是陳靈均「看」著哥哥睜著眼睛,輾轉反側的樣子,就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