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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成書

2026-08-05 21:55:34 作者: 我是大撕兄

  從五月起,倒座房的門除了上廁所,幾乎沒開過。

  陳靈均把北圖抄回來的四十多本筆記按章節次序碼在書桌左側,右側空出來放稿紙。

  硯台是前年在琉璃廠淘的老歙硯,研墨之前先用清水潤一遍,再拿胡開文的松煙墨錠順時針慢慢磨。

  磨到墨汁泛出油光,他才鋪開第一張紅格稿紙,提筆蘸墨,在稿紙第一行正中寫下兩個字:

  「明史。」

  隸書,蠶頭雁尾,一筆不亂。

  他寫得不快也不慢。

  每天從早上坐到深夜,除了吃飯上廁所,屁股就沒離開過那把椅子。

  手腕酸了就擱下筆甩兩下,眼睛澀了就閉一會兒,墨幹了就再磨。

  爐子上永遠坐著一壺熱水,渴了倒一杯,不渴就那麼放著。

  他寫的是明朝開國到滅亡的全部歷史,從元末大亂到崇禎殉國,按後世那部《明史》的框架組織史料,用自己的學術語言重新論述。

  引文全部來自筆記本上的原始摘抄,每一條都標註出處。

  觀點運用馬克思主義史學,以階級鬥爭為主線,分析明朝各時期的政治、經濟、軍事、民族關係與對外政策,這是重點,能不能過稿,能不能不被找後帳,就看前面兩句。

  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賈張氏。

  她連續好幾天沒在院子裡看見陳靈均出來,忍不住在水龍頭旁邊跟王桂英嘀咕:「那個孩子是不是病了?天天關在屋裡不出門,只上廁所出來。昨天晚上我出來倒洗腳水,看見他那窗戶還亮著燈,都快半夜了。」

  王桂英說聽秦淮茹講過在寫書。

  賈張氏說寫書也不能不出門,王桂英沒接話。

  閻埠貴路過聽見了,推了推眼鏡,說了句:「你見過他寫那些筆記本沒有。」



  閻埠貴說他進去過,上回陳正則讓他幫忙搬煤,他看見桌上攤著好幾本,密密麻麻全是史料摘抄,這孩子不簡單。

  賈張氏這才不說話了。

  閻解曠在旁邊插嘴說想去看靈均哥哥是不是還活著,被閻埠貴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又過了幾天,何雨柱下班回來,看見倒座房的窗戶從早亮到晚,爐子也沒停過,過去叫他:「靈均,你沒事吧?」

  裡面應了句「沒事」。

  

  他又問要不要給下碗面,裡面說不用。

  何雨柱聽那聲音不像是生病,也沒放心上,回了中院。

  秦永華拿著算術本想去倒座房找陳靈均問題,剛靠近門口就被秦淮茹拽住了。

  他姐跟他說靈均哥哥在寫書,別去打擾。

  這孩子自己常偷偷看倒座房的窗戶,看到很晚,燈泡早就換成暖光led了,非常亮,但大部分人都以為是哪裡賣的高級貨。

  院裡人私下議論了幾天,後來也習慣了。

  陳正則每天下了班先去倒座房看一眼弟弟桌上的稿紙堆得有多高了,然後把熱好的晚飯放在門邊的小凳子上,確認爐子沒封錯才回自己房間。

  有一天晚上沈如清去倒座房送飯,看見他寫的都是隸書。

  「怎麼用隸書?楷書不是更好嗎?」

  「楷書沒隸書值錢。」陳靈均笑著回了一句。

  沈如清多看了兩眼,「這字真好看。」

  陳靈均把毛筆擱下活動了一下手腕,「筆法不難但寫得慢,隸書一天能寫三千字頂天了。」

  沈如清點點頭,出來時輕輕掩上了倒座房的門。

  到堂屋她跟陳正則說看過那些稿子了,真的是用隸書寫的,每頁紙四百個字滿滿當當。

  陳正則沉默了一會兒,「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認準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沈如清很輕地笑了一聲。

  鄭誦先和張伯駒中間來過幾次。

  他們不再多問,只是帶些茶點坐一會兒就走。

  有一次張伯駒拿起桌上那幾張寫廢的稿紙看了看——稿紙邊緣被剪刀裁掉了半截,留下的空白處畫著結構、架勢、線條走向,密密麻麻改了好幾遍。

  他把廢稿放回原處,展開扇子搖了搖,跟鄭誦先說這孩子比他年輕時還犟。

  「犟有犟的好,寫在紙上才算數。」

  鄭誦先沉默良久,才說出這句話。

  七月最熱的那幾天,鄭必俊來了一趟。

  她進門之後先看了部分筆記和幾頁手稿,尤其關注了賦稅制度那一章,發現史料引用相當紮實,便問起參考文獻。

  陳靈均指了指牆角那四十幾本筆記。

  鄭必俊蹲下來抽出幾本翻了翻,每一條摘抄都標著《明實錄》卷數、《明史》卷數、《明會典》卷數。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北圖的明史資料你基本抄全了,後面需要我幫忙的你跟我說。」

  又問初稿完成後有什麼打算?

  陳靈均說師父有安排,鄭必俊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臨走時說了句:「寫完二十萬先給爹看。」

  八月底,全書完稿。

  稿紙按章節分冊裝訂,從元末講到明亡,每頁都用隸書端端正正寫到最後一字。

  一天下午,章士釗來了。

  張伯駒跟鄭誦先陪著來的,一進門便說:「靈均,章先生來了。」

  章士釗身形清瘦,穿一件灰布長衫,進門的時候略微彎了下腰。

  倒座房的屋頂對他這個身高來說矮了半頭。

  他沒有馬上坐下,先站在桌前俯下身,用指尖在硯台邊緣輕輕划過。

  磨凹下去的那個位置,剛好是一個拇指指節的弧度。

  「寫了多久?」

  「八個月。」

  章士釗拿起案頭擱著的幾支羊毫,筆鋒已經磨得包了鋒,尖毫全禿了。

  他把筆放回原處,轉向牆角那摞筆記本,問哪本是從《實錄》里摘的。

  陳靈均把標著「洪武元年」的那本遞過去。

  章士釗翻了幾頁,看見每一條摘抄前面都標著出處——《太祖實錄》某卷、《明史》某卷、《國榷》某卷——字跡比印刷的還齊。

  他把筆記本合上,在桌旁坐下,拿起第一冊手稿翻開。

  他看得很仔細,但速度並不慢,一頁一頁往下翻,偶爾在某頁停留片刻,手指點在引文出處上確認一眼。

  他是做過學問的人,稿子的分量一上手就知道。

  兩個多小時後,他合上最後一頁稿紙,站起來,把稿子放回原處,抬頭看著陳靈均。

  「這部稿子你不要投給任何出版社。把它交給我。」

  張伯駒把扇子一合。

  鄭誦先坐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直到這時候才放下手裡的搪瓷杯。

  陳靈均看著章士釗,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章士釗就叫了人來搬書稿。

  兩個年輕人提著藤編書箱進了倒座房,二十幾刀手稿,四十幾本筆記本足足裝了六個書箱!

  兩個年輕人來回幾趟才搬完,用吉普車拉走了。

  書稿和筆記全部搬走之後,桌上就剩一方凹了底的硯台、幾支禿了鋒的羊毫,和一張空蕩蕩的書桌。

  院裡幾個鄰居看見有人往院外搬書箱,何雨柱過來看了一眼,賈張氏端著洗菜盆站在水龍頭旁邊,扭頭跟王桂英說了句「這是寫的啥寫了這麼多」。

  閻埠貴人都傻了,自此不再自稱讀書人!

  不管陳靈均這書能不能成,在陳靈均面前,他都不敢稱自己是讀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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