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陳靈均出現在教室里的時候,同桌看了他好幾眼才敢相認。
「靈均?」
「嗯。」
「你怎麼瘦成這樣?」
「夏天沒好好吃飯。」
他說得輕描淡寫,把書包放進抽屜,拿出課本。
同桌才不信他的鬼話,但也沒有說什麼。
上學期期末考試他照常參加,成績照常掛在年級前列,老師對他忽隱忽現的出勤率已經習慣了。
但這一次,每個走進教室的老師都多看了他兩眼。
不是因為他坐在那裡,是因為他瘦得脫了相。
下巴尖了,顴骨支出來,手腕細得像麻杆,伸出袖子的一截小臂上能看見青筋。
只有那雙手還是穩的,翻書頁的時候跟以前一樣,不抖不慌。
趙東征在走廊上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問:「書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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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說寫完了。
趙東征沒有再問書的事,只是說了句「食堂打飯多打一個菜」,然後讓他趕緊去上課。
放學回家,沈如清已經燉好了雞湯。
她這幾個月變著花樣往倒座房送飯。
紅燒肉、清燉排骨、白菜燉粉條,什麼油水大做什麼。
但沒什麼用,陳靈均吃的不多,寫書也費神,瘦的很快。
陳正則把弟弟叫到堂屋桌上,把米飯碗往他面前一推。
陳靈均坐下來端著碗慢慢吃,吃到第二碗的時候沈如清又給他夾了塊排骨。
他瘦還是瘦,但氣色比剛出關那幾天好了一些。
陳正則說:「你嫂子現在天天琢磨給你補身體,連我都跟著胖了。」
沈如清把湯勺擱回鍋里,說了句他出關那天她看見那堆稿紙,第一反應不是這孩子寫了本書——是這孩子怎麼還活著。
陳正則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最大的一塊帶魚夾出來放進陳靈均碗裡。
飯吃到一半,沈如清放下筷子,捂著嘴往小院跑。
陳正則站起來跟了兩步,被她擺手攔住了。
回來的時候她臉色有點白,陳正則問她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她說沒事,就是這幾天老反胃。
陳靈均夾了筷子白菜,沒抬頭。
「嫂子懷孕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拍。
陳正則筷子停在半空,沈如清端著水杯的手也頓住了。
「你怎麼知道?」陳正則問。
「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陳靈均把白菜咽下去,「我爹跟我說的。」
陳正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沈如清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慢慢覆上去,眼眶一下子紅了。
陳正則把筷子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按在她肩膀上,半天說不出話。
陳靈均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怕還是兒子。」
「你說什麼?」陳正則轉過頭。
「我說閻老師,不是說嫂子,我又不是醫生。」陳靈均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對門閻老師家老四昨天出生了,是個女兒,閻老師倒也不在乎又多一口人。」
「他每個月賣花起碼能掙四五十。」
陳正則的手停在半空,沈如清也抬起頭。
「他工資才二十多,賣花能掙那麼多?」陳正則問。
「他那十幾盆花跟寶貝似的,一年四季伺候著。你以為他是為了好看?好看能當飯吃嗎。」
陳靈均把骨頭吐在桌上,「他那花賣到花店跟機關單位,一盆月季能賣好幾塊,一個月輕輕鬆鬆能多掙一個老師的工資。」
陳正則愣了好一會兒,慢慢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沈如清的肚子,又看了看陳靈均。
他沒再問了,他弟弟說的,從來沒錯過。
周末陳靈均去月壇北街交課業。
鄭誦先接過那疊臨帖翻了翻,「手還是穩的,就是力氣比以前弱了點。這幾個月別寫太多字,把手腕養回來再說。」
鄭必俊不在,鄭誦先說她在學校帶新生忙得很,上星期回來還問了你的書稿進度。
「已經寫完了,師父沒跟她說?」陳靈均疑惑。
鄭誦先端搪瓷杯的手頓了一下,說忘了。
他不是忘了,他是根本沒打算提。
陳靈均也沒追問,把茶喝完,續了一杯。
下午去後海,張伯駒在搖椅上坐著,手裡那把扇子慢悠悠地扇著,看見陳靈均進門下的第一句評語是:「瘦了,但精神比夏天好。」
潘素從廚房端了碗銀耳湯出來放在陳靈均面前,順勢剜了張伯駒一眼,說:「孩子八個月沒來,你就這句話。」
張伯駒把扇子一合,改口說:「晚上留下吃飯。」
陳靈均說好。
桌上聊的都是字帖和天氣,書稿的事張伯駒沒提,他也沒問。
那八個月的閉關,那二十幾刀手稿和四十幾本筆記被搬走之後去了哪裡,這座院子的主人一個字都沒說。
像是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那天下午,陳靈均正在石桌上臨《禮器碑》,院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裝,中等身材,步子不快,皮鞋底落在青磚地上聲音很輕。
張伯駒從搖椅上站起來,扇子合在手裡,迎上去寒暄。
兩人聊了幾句字畫的事,那人說:「聽人講叢碧先生手裡有幾幅好畫,想借回去賞幾天。」
張伯駒說:「借倒不是不行,只是自己平時也常要翻翻。」
那人笑了笑,說:「借幾天就還。」
語氣是商量的語氣,但話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伯駒沉默了一拍,然後讓潘素去拿畫。
潘素從屋裡把畫取出來,連匣子一起放在八仙桌上,沒多說什麼。
那人道了謝,把畫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出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從陳靈均身上掃過去,只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一個瘦得脫相的少年,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剛臨了半頁的《禮器碑》。
然後收回目光,穿過院子,推門出去了。
陳靈均放下筆,問張伯駒:「他是誰?」
張伯駒把扇子展開又合上,坐回搖椅里,只說了句:「借畫的,不提也罷。」
陳靈均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把毛筆放在筆架上,說了句「張伯伯我出去一趟」。
推開院門,沿著後海沿的那條路慢慢跟了上去,不緊不慢地,跟在那個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