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後海,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淡淡的腥味。
陳靈均看著那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夾著畫匣走遠,他跟了上去,腳步不緊不慢,並不著急。
大概半個小時後,陳靈均跟著他拐進了舊鼓樓大街附近一條窄巷,站在一扇虛掩的院門前。
他把感知鋪開。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
石榴樹上掛著幾個沒摘的果子。
正房裡亮著燈,那個女人從屋裡迎出來,接過畫匣,那人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八仙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整座院子裡就他們兩個人。
陳靈均弄掉門閘,推開門,走進去,順手把門虛掩上。
廊下的女人先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搪瓷杯。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正房裡那人聽見聲音,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借著廊下燈光認出陳靈均,眉頭皺起來,嘴角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叢碧家裡那個學生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畫是我張伯伯的。」陳靈均說,「他不願意借,您知道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朋友,幾幅畫而已,我跟叢碧先生是老交情了,借幾天就還……」
「他不是不願意借。」陳靈均說,「他是不敢不借。」
那人的笑容收了半寸。
他又打量了一眼這個瘦得脫相的孩子,眼神里多了一點審視。
「你今年多大?十四?十五?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陳靈均說,「也不重要。」
那人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旁邊的女人也在同一瞬間靠在廊柱上,搪瓷杯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
但杯子沒有落地。
一股無形的力量穩穩托住了它,連同一瞬間從兩人頸側同時綻開的兩道極細的血線,一起凝固在九月的夜風裡。
兩枚美工刀片憑空出現在空氣中,出現的瞬間就是終結。
它們沒有來處,沒有軌跡,只是在一瞬間存在於該存在的位置,然後連帶那兩道血線一起,被收回了無盡的虛空。
兩人雙手按著氣管,發出「嗬嗬嗬……」的聲音。
然後幾乎同時倒地。
地上迅速散開兩片深色痕跡。
陳靈均低頭看著那人不可置信的眼睛,輕輕說了句:「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
他走進正房裡間,幾個紅木箱子,打開,字畫、金條、銀元、古玩,碼得整整齊齊。
他全部收進空間,又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個畫匣。
然後走到院子中間,停在石榴樹旁邊。土是松的,剛入秋還沒上凍。
意念鋪開,土方自動從地面剝離,一塊一塊堆在旁邊的空地上,切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隨著坑底的加深,坑邊的土堆越壘越高。
「挖洞人趙高」教的,埋人一定要深!
挖到二十多米深時他停下來,沒必要挖了,到了砂卵石層了!
把兩個人放進坑裡,一個挨著另一個,又把散落的血液也一同放了進去,然后土方開始往坑裡回填。
一捧一捧的土從坑邊飛回坑中,填滿之後覆上原先的草皮,拍實,青磚也重新鋪好。
多餘出來的那些浮土,就是兩個人的體積所占據的那一小部分。
被他均勻地揚在石榴樹根周圍,混在落葉和雜草之間,看不出任何痕跡。
等過幾天下場雨,草會長得更好。
他拉開門。窄巷裡空無一人,路燈昏黃。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路過舊鼓樓大街路邊幾棵國槐時,把空間裡多餘的土一把一把揚在樹坑裡,揚了一路。
回到後海沿,路燈還是那一盞,湖面上泛著細碎的月光。
他推開張府的院門,張伯駒還坐在搖椅上,手裡端著涼透的茶杯。
陳靈均走到他面前,從懷裡抽出那個畫匣,放在石桌上。
「張伯伯,畫拿回來了。」
張伯駒低頭看了看畫匣,又抬頭看陳靈均。
院裡的石榴樹剛掛果,月光把葉子照得發白,他就著那點光看了看匣子,然後站起來。
「你把畫拿回來了?」
「是。」
「人呢。」
陳靈均沒有回答。
張伯駒沉默了一會兒,他是民國四公子之一,是見過真金白銀,也見過人頭落地的頂級玩家,他能不懂陳靈均沉默的原因嗎?
他把扇子放在石桌上,拿起畫匣,轉身往裡走。
走到書房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以後這種事,我去。」
他知道張伯駒在擔心什麼。
一個能逼著張伯駒「借」畫的人,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而不引起任何波瀾。
但陳靈均更知道另一件事:那個人的位子上,從來不缺想坐上去的人。
他的消失不會留下權力的真空,只會引發新一輪的追逐。
那些追逐者會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翻過這一頁,假裝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陳靈均回去的路上起了風,後海的湖面上泛著細碎的月光,和來時一樣安靜。
這件事情很久之後都沒有什麼情況發生。
沒人報案,可能有人調查,但肯定波及不到張伯駒或者陳靈均。
因為他們只是文人,沒有這種隱秘的手段,沒有人懷疑一個老頭子跟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半大小子。
歷史的大勢不會改變,所有的事情都會繼續發生,不會因為一兩個惡人的消失而停止。
只是激烈程度可能沒有原時空那麼大而已,很多不該沒的人,估計會活下來。
陳靈均沒有什麼聖母心,也沒什麼雄心壯志。
但他知道這個人,包括他的妻子,從頭到尾都是權力動物,一輩子都沒做什麼好事,稱得上惡貫滿盈!
從那天起,張伯駒的扇子就很少扇風了。
每次陳靈均來後海,石桌上的茶還沒涼透,張伯駒便把他叫到院子當中,架勢一比,讓他站樁。
「字要穩,腿更要穩。」他說,「從前我當你寫字就行,現在看來,光寫字不夠。」
他教陳靈均的,是當年跟錢寶森學的腿功。
石榴樹底下壓了好些碎瓦礫,院子本不大,站樁之餘還要走台步。
練到後來,陳靈均扎著馬步在石桌前臨帖,張伯駒坐在旁邊搖扇子看,不點評書法,只盯他膝彎有沒有松。
潘素有時端茶出來,忍不住說一句「只是個孩子」。
張伯駒把扇子合上,只回了三個字:「從前是。」
說完了自己先沉默一會兒,又把扇子展開,繼續盯著陳靈均的後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