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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八卦掌

2026-08-05 21:56:00 作者: 我是大撕兄

  腿法學的差不多了,張伯駒便想著給陳靈均找個拳法師父,他人面廣。

  張伯駒帶他去的那天,是十月底的一個下午。

  王榮堂住在東城一條窄巷裡,院子不大,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放著幾個石鎖,磨得鋥亮。

  他是練程派八卦掌的,戈春燕也是。

  王榮堂五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彎,前臂上的肌肉像擰緊的麻繩。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石像。

  張伯駒把來意說了。

  王榮堂聽完,看了陳靈均一眼。「多大了?」

  「十四。」

  「學過什麼?」

  「跟張伯伯學了腿功,站樁和走台步。」

  王榮堂點了下頭。

  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走到院子中間,擺了個起手式。

  「看一遍。能記住多少,就打出多少。」

  說完,他走了一趟完整的八卦掌散手:八母掌加六十四掌的變化,步伐繞圓走轉,身形忽左忽右,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打完收勢。

  張伯駒坐在旁邊的條凳上,手裡的扇子早就停了。

  陳靈均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異能已經鋪開了。

  剛才五分鐘的動作,在他的感知里被切成了幾千幀畫面,每一幀的步法、身法、手法、指尖的角度、重心轉移的軌跡,全部清晰地印在腦內。

  他不是在回憶,他是在慢放——像把一盤膠捲一格一格拆開看。

  他睜開眼睛,走到院子中間,把王榮堂剛才打的那套散手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不是模仿,是精確到每個關節角度的復刻。

  連王榮堂收勢時手腕那個下意識的角度,他都原樣帶了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張伯駒的扇子停在半空,王榮堂站在院子邊上,看著陳靈均收勢站直。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

  「你以前練過八卦掌?」

  「沒有。今天第一次看。」

  王榮堂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陳靈均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又在腰側拍了拍,摸到的是少年人還沒完全長開的骨架,和已經隱隱成型的肌肉線條。

  

  他退後半步,轉過頭看了張伯駒一眼。

  「叢碧兄,這孩子你從哪撿的?」

  張伯駒把扇子合上,指了指自己心口。

  「鄭誦先的弟子,學字的。」

  王榮堂轉向陳靈均。

  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這套掌,你打完覺得哪裡不對。」

  陳靈均想了想。「轉身的時候重心偏高了兩寸,最後那個穿掌速度不夠快,打到一半被人反制的可能性很大。」

  王榮堂點了下頭。「明天開始,每天下午過來。」

  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說完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冊子,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了。

  「這是劉慶福老師爺當年傳下來的掌法心得。你先拿回去看,看不懂的下次來問。」

  陳靈均雙手接過,翻了翻,又合上,點了下頭。

  張伯駒從條凳上站起來,把扇子展了展,表情介於得意和苦惱之間。

  得意的是一向挑剔的王榮堂被他帶去的孩子一眼就看中了,苦惱的是他從頭到尾喝了兩杯茶,看了陳靈均兩次——一次是剛開始打的那套掌,一次是告辭時他把冊子往懷裡揣的瞬間。

  那雙手,今天下午之前他只在三種人身上見過:鄭誦先批改作業時的腕部發力,錢寶森翻身時的肩胛骨穩定性,以及恭親王手腕上的收束。

  現在他知道,還有第四種。

  下午從王榮堂那裡出來,陳靈均沒有直接回家,跟著師父又去了張府。

  潘素見他們回來,又沏了一壺新茶,端了兩碟點心放在石桌上。


  張伯駒今天興致極高,從屋裡翻出那把用了多年的二胡,調了調弦,說要給徒弟助助興。

  他拉的是一段盲人阿炳的《二泉映月》。

  琴聲從弦上淌出來,在後海邊上的小院裡一圈一圈地盪。

  張伯駒拉得並不快,但每個音都沉得能按進石頭縫裡。

  拉到後半段,琴聲漸低,像一個人走遠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後只剩風聲。

  他收了弓,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靈均,你會不會?」

  陳靈均想了想。

  「會一點。」

  張伯駒把二胡遞過去。

  陳靈均接過來,擱在腿上,試了試弦。

  他調弦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擰得極准,像是做過無數次。

  張伯駒的扇子停了,他剛才那句話本來是逗孩子玩的,沒想到這孩子真會。

  陳靈均拉的是一段很安靜的旋律,輕得像冬天早上窗玻璃上的霜。

  它不是《二泉映月》那種老派的心事,它的心事非常年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遙遠感。

  它來自這個時代還沒有被寫出來的某個地方。

  二胡的聲音是沙的,但這旋律不沙,它很淡,淡到你覺得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被吹散。

  有個人的背影,站在後海結冰的湖面上,轉過來看了你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你只是站在原地,手裡什麼都沒有。

  但你不覺得痛。

  那個人走的時候把什麼東西留下了,不是東西。

  是一種很輕的、說不出形狀的、像每天早上太陽出來之前薄霧籠罩在後海水面上的那種透明。

  你知道太陽出來它就會化,但在化之前,它就在那裡,完整地、安靜地覆蓋著一切。

  琴聲停了。

  張伯駒沒有立刻說話。

  潘素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剛才擦琴的布。

  「這首曲子叫什麼?」張伯駒終於開口。

  「《穿越時空的思念》。」

  張伯駒把剛才擱在桌上的扇子重新拿起來,慢慢展開,又慢慢合上。

  他不是沒見過天才。

  相反,他這輩子見過太多。

  他能理解復刻掌法是怎麼做到的,因為有過目不忘這種事,有骨骼清奇這種事。

  但剛才那段旋律,不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寫出來的。

  技術可以教、可以練,那種記憶的重量不是技法能堆出來的。

  二胡同頻,無一句可藏。



  「帶餅。」陳靈均說。

  「帶餅。」張伯駒把扇子一合,指向陳靈均,「這小子,有悟性。」

  潘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瞟了張伯駒一眼,又看看陳靈均,溫聲說了句:「下回來潘姨給你燉肉,你看你瘦的。」

  陳靈均點頭應下,把二胡放回到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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