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帶著徒弟過來結帳的那天下午,陳靈均把錢點清,又多給了幾塊辛苦費。
老張推辭了兩下,陳靈均說:「拿著吧,這個化糞池挖得深,幾個徒弟手上全磨了泡,應該的。」
老張這才接了,又把徒弟叫過來給陳靈均道了聲謝。
「對了,還有個事。」陳靈均把帳本合上,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條,攤在桌上。
「後海那邊有個院子,我買下來的時候就是廢墟,地上建築全塌了,連圍牆都沒剩幾堵完整的。你帶人過去,把那些殘磚碎瓦全清了,地平整出來就行。」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沒上凍,化糞池在西南角再挖一個,比這邊這個大點就行。」
老張接過地契看了一眼地址,說那得先去看看現場。
陳靈均說:「不用看,直接拆,反正地上沒一樣東西是用得著的,清乾淨了方便以後建房。」
老張說那行,又問哪天動工。
陳靈均說:「隨時都可以,看你方便,你給個包幹價,看完院子跟我說。」
這事說完,陳靈均就回屋練字去了。
晚飯的時候他隨口提了一句,說後海的廢墟已經讓人去清了。
沈如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擱在碗沿上,問了一句:「清什麼?」
陳靈均說:「清廢墟,地上那些殘磚碎瓦,留著也沒用,清乾淨了以後好建房。」
沈如清把碗放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要搬走?」
陳靈均愣了一下。「沒有啊!暫時不搬。」
沈如清沒有說話。
她把碗重新端起來,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沒夾起來。
陳靈均以為這事就算說清楚了,低頭繼續吃飯。
他明顯低估了孕期女人的難搞程度。
飯還是照常做,排骨湯照常燉,但吃飯的時候她不怎麼抬頭,偶爾陳正則周末回來,她也不怎麼接話。
有一天陳正則私下問他:「你嫂子這幾天怎麼了?」陳靈均說:「我也不知道。」
過了幾天,陳靈均在練字,沈如清端著水杯坐在旁邊,忽然開口了:「靈均,你覺得嫂子哪裡做得不好?」
陳靈均放下筆,看著她,心裡終於反應過來。
她這幾天想的是這個。
不是他搬走,是她以為他在後海建房是為了搬出去,而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嫂子,後海那個院子現在連圍牆都是破的,院裡全是殘垣斷壁。」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轉過身正對著她,「我買的時候就那樣,方家那敗家子把能拆的全拆光換了錢。老張他們這幾天就在那兒扒碎磚瓦,那些東西沒法用了。建房至少要等到明年或者後年。有錢都動不了工,冬天凍土挖不動地基。」
沈如清看著他。
「我不搬走。」陳靈均說,「建好了也是咱們家的院子,哥跟嫂子跟我一起過去住,不想過去住就住這邊。我只是先把地清出來,省得以後動工的時候還要多費一道手續。」
沈如清沉默了一會兒,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不早說。」
陳靈均拿起筆,重新鋪開一張毛邊紙。
「你也沒問啊!不高興這麼多天,你直接問我不就行了?」
「我問你的事,你都會答?」
陳靈均明智的閉嘴了。
沈如清站起來,把他面前那張剛寫的字抽走,端詳了片刻,說:「這張寫得不錯,收走了。」
陳靈均看著自己剛寫好的《出師頌》被嫂子沒收,想說那是臨給師父看的作業,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算了,惹不起,孕婦最大。
實際上,陳靈均沒什麼可擔心的。
後海那座院子裡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他清乾淨了。
而院裡有個最隱蔽的角落,壓著一百根大黃魚,每根十兩,碼得整整齊齊,蓋在青石板底下。
估計是老方家祖上留下來的,防止子孫不孝,用來當做家族復興的底子的,很可惜,小方並不知道這筆錢。
賭狗到最後只有一個下場,傾家蕩產後,死了,說不清怎麼死的,各種原因都有,我就不說了,太陰暗,賭毒這玩意,大家還是不要碰!
剩下那個可以,「食色性也」嘛!
周末,陳靈均拎了兩斤剛出爐的芝麻餅去了後海,到了張府,師父也剛好到。
潘素正在院子裡修剪花木,看見他們進來,放下剪刀。
「誦先來了。靈均,你師父最近咳嗽好點沒?」
「好多了。」陳靈均把芝麻餅放在石桌上,看了師父一眼。
張伯駒從書房出來,手裡照例搖著那把扇子,看見芝麻餅,扇子停了。
「剛出爐的?」
「剛出爐的。」
張伯駒坐下來掰了一塊,嚼了兩口,滿意地點點頭。
潘素進去沏茶,鄭誦先在藤椅上坐下,陳靈均坐在石桌旁邊。
「張伯伯,」陳靈均語氣隨意,「我最近搬回東廂房住了。」
「怎麼搬回去了?」
「嫂子懷孕了,我哥一周才回來一次,夜裡有個什麼事,隔壁有人總比隔著院子強。」
張伯駒點頭。
「應該的。」
陳嘆了口氣,「就是懷孕之後脾氣跟以前不太一樣。前幾天我跟她說隔壁那個院子在清廢墟,她以為我要搬走,好幾天不跟我說話。我解釋了半天才解釋清楚。」
張伯駒拿起扇子搖了搖,臉上的表情介於同情和幸災樂禍之間。
「孕婦都這樣,不是什麼大事。」
「張伯伯,」陳靈均看著他,語氣誠懇,「您見過的女人多,能不能指點一二?這孕婦脾氣到底該怎麼應付?」
院子裡的空氣微妙地靜了一拍。
潘素正在給鄭誦先倒茶,茶壺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斟,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
「叢碧,」她把茶壺擱在石桌上,語氣輕描淡寫,「靈均問你呢。見過的女人多,想必經驗豐富。」
張伯駒的扇子停在半空。「我……」
「你什麼?」潘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頭看著他,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孩子問得挺誠懇的,你就說說吧。我也聽聽。」
張伯駒把扇子合上,指節發白。
「靈均,」他說,「你今天來,到底是送餅還是送我的命?」
陳靈均端起茶杯,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叢碧兄,」鄭誦先端著搪瓷杯,不緊不慢地開口,「孩子不懂事,問錯了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不懂事?」張伯駒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拍,「他粘上毛比猴子都精!這小子今天就是來演我的!」
說著站起來就要去敲陳靈均的腦袋。
鄭誦先伸手攔住他,把搪瓷杯往他手裡一塞。
「喝口茶,消消氣。靈均,給你張伯伯道歉。」
陳靈均站起來,規規矩矩鞠了個躬。
「張伯伯,我錯了,您不是那種人。」
潘素在旁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杯,悠悠說了句:「你張伯伯年輕的時候,見過的女人確實比較多,這個倒沒錯。」
張伯駒端著搪瓷杯的手懸在半空,想辯解又不敢辯解。
他不確定這茶是鄭誦先遞來的和平,還是潘素設下的新陷阱。
陳靈均看著張伯駒坐在夫人與師父之間,像是考場上最後排的學生,默默把芝麻餅往他那邊拉了半寸。
他還要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