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會定在禮拜天下午,地點還是前院。
劉海中提前把自家的八仙桌搬出來擺在院子當中,又讓劉光齊從各家各戶借了幾條長凳擺成一圈。
閻埠貴夾著個牛皮紙文件袋從街道上回來的時候,院裡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賈張氏揣著針線笸籮坐在馬紮上納鞋底,賈東旭挨著她蹲著剝花生;
何雨柱今天輪休,靠在連廊柱子上端著搪瓷缸子;
秦淮茹領著秦永華坐在穿堂屋門口,雨水挨著秦永華趴在小板凳上寫作業。
王秀蘭挺著肚子坐在西廂房門口的小凳子上,賈張氏把唯一的靠背椅讓給了她。
後院的人也陸續到了,許伍德推著自行車靠在院牆上,許大茂蹲在他爹旁邊逗螞蟻。
聾老太太沒出來,秦淮茹說等會兒散會了她單獨去後院說一聲就行。
劉海中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今天這個會是街道上通知的,每家每戶都要來人,傳達國家的重要政策。」
他說完把位置讓給閻埠貴,自己端著搪瓷缸在旁邊坐下,臉上帶著幾分主持會議的鄭重。
閻埠貴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油印文件,推了推眼鏡,開始念。
「為了加速國家經濟建設,逐步提高人民物質和文化生活水平……」
他認認真真念了一大段官方條文,關於公債的面額、認購方式、繳款期限、抽籤還本。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念得也一字不差。
念完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賈張氏手裡的針線停了,賈東旭剝花生的手也停了。
王秀蘭看看賈張氏又看看賈東旭,壓低聲音問:「這說的什麼?」
何雨柱皺起眉頭,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堆話過了一遍。
秦淮茹低頭跟秦永華解釋了兩句,秦永華問什麼叫公債,她想了想,覺得自己也解釋不太清楚。
賈張氏第一個開口了。「閻老師,你念了半天,到底是要我們做什麼?」
閻埠貴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劉海中先接話了。
「就是……國家搞建設需要錢,咱們湊錢給國家用,以後國家再還給我們,還帶利息。」
賈東旭問:「那不是跟存銀行一樣?」
何雨柱端著搪瓷缸子想了想。「存銀行是隨存隨取,這個是隨存隨取嗎?」
秦淮茹問:「利息多少?」
閻埠貴低頭翻了翻文件,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利息是四厘,逐年還息,十年還清本金。不是隨存隨取,是在指定時間統一還。」
「十年?」許伍德靠在自行車座上,表情有點猶豫。
院裡又沉默了一拍。
大家似乎都聽懂了,但在更多的問題上還有些遲疑。
陳靈均前世金融系的,對這種條文不要太熟悉了。
他看了看院裡的鄰居,把手裡正在翻的那本《明史》筆記合上,從房門口走了出來。
「這事情不複雜,」他說,「就是咱們拿錢給國家蓋工廠、修鐵路。國家不是白拿這些錢,先把大家的錢湊起來辦大事,廠子建好了、鐵路通車了,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國家再把這筆錢還給大家,還給利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解釋一個所有人都應該懂的道理。
「年息四厘的意思就是,你買一百塊錢的公債,每年給你四塊錢利息。認購的意思就是你願意買多少,先報個數,錢不用一下子全部拿出去,可以分期交。」
他補充道:「簡單說就是,咱們現在湊錢幫國家搞建設,以後國家連本帶利還咱們。這公債是國家出的,國家不會黃。」
「利息是比銀行的低一點,但很穩定,今年銀行利息調整過一次,已經掉了一半了。」
這句話一落地,院裡的氣氛忽然就通了。
賈張氏把針線笸籮往旁邊一擱。
「那就是給國家幫忙嘛!繞那麼大圈子做什麼。」
何雨柱喝了口茶,說他剛才聽懂了就是不敢確認。
閻埠貴把文件翻到後面一頁,說上面規定了自願認購,不強迫,大家量力而行,報個數就行。
劉海中站起來說街道上要求三月底以前把認購數報上去,繳款可以分期。
「我們家買一千塊。」陳靈均說。
院裡又安靜了片刻。
一千塊不是小數目,比院裡大部分人一年的工資還多。
閻埠貴抬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沒有追問。
他知道陳靈均家裡有存款,攢到現在花在公債上,也確實沒什麼可說。
賈張氏看了看陳靈均,又看了看賈東旭。「咱們家也買點。」
賈東旭說買多少,賈張氏想了想,說明天問問易中海,易中海是他師父,雖然院裡現在沒人搭理他了,但這種大事還是該問一聲。賈東旭說行。
何雨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報了個數。
秦淮茹想了想,也報了個數,何雨柱偏頭看了她一眼,比了個口型:「夠嗎?」
劉海中拿鋼筆往紙上記了一筆,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散會之後,陳靈均回到自己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想起張伯駒明年大約也是在這種「國家需要、人人盡力」的氛圍里,把半生所藏捐給了國家。
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確實沒有錢,看起來好像有很多藏品,非常富有,但當時家裡現金卻拿不出一千塊。
在會上被人嘲笑,被人施壓,這不是陳靈均想看到的貴公子。
明年文化界的認購壓力達到頂峰,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再加上那個借畫的從中搗鬼,把私怨包裝成公憤,才讓他下不來台,劃入右邊。
自己今天替院裡人翻譯了一回公文,大家聽懂之後沒有人猶豫,都是盡己所能的誠意。
這些人平時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往公債上拿錢的時候卻沒有人含糊。
這事情上報上去,劉幹事很快就知道了來龍去脈,實際上就是公文普通人根本看不懂,各個院的管事大爺文化跟不上的原因。
調整了一下工作辦法,讓管事大爺把陳靈均這種大白話給大家都翻譯了一下,事情就推進的很順利。
不管怎麼樣,這代人的情感都是熱烈而真誠的,為了國家是可以放棄那一點點利息差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