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公債認購通知是上午送到張府的。
張伯駒坐在書房藤椅上,面前矮桌上擱著那張油印通知,紙邊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一層細毛。
潘素給他沏的茶就在通知旁邊,早就涼透了,他一口沒喝。
鄭誦先是潘素讓人去請來的。
張伯駒看了那張通知之後,跟潘素說「去把誦先請來」,潘素出門時順便讓人給南鑼鼓巷那邊也帶了個話。
陳靈均是走著來的。
從南鑼鼓巷到後海沒幾步路,他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涼風,先叫了聲「師父」,又轉向張伯駒叫了聲「張伯伯」。
潘素從廚房端了杯熱茶遞給他,他在鄭誦先旁邊坐下,看見了桌上那張通知。
「街道上動員公債了。」
張伯駒把通知往他那邊推了推。
陳靈均沒看那張通知。他來的路上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張伯伯,您打算認購多少?」
「一千。」張伯駒的聲音不高。
「那您拿得出來嗎?」
「拿不出來。」
這四個字說得很平靜,不像哭窮,倒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潘素在旁邊低下頭,手指在圍裙邊上一下一下地捋著。
鄭誦先端著搪瓷杯的手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喝他的茶。
誰也想不到,一個貴公子,現在一千塊錢都沒有。
陳靈均研究過張伯駒,他是知道的,甚至他知道的更多。
陳靈均把手裡的茶杯擱在矮桌上。
「張伯伯,這件事不只是公債。今天是街道動員,您拿不出一千。明年、後年,再有什麼事,您還是拿不出來。」
他停了停,語氣沒有加重,但話本身在往深處走。
「您手裡那些東西,外面知道的有幾件,《平復帖》、《遊春圖》、《張好好詩》、《道服贊》,這幾件法書和畫,圈子裡誰都知道在您這兒。您現在不主動拿個主意,將來等別人來點名,就不是您說了算了。」
張伯駒抬起頭看著他。
藤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微微發亮。
「把他們捐了。」陳靈均迎著他的目光,「趁現在風還沒大到能掀屋頂,您自己先捐。那幾件最有名的法書和畫,再加一部分不太有名的明清手卷、冊頁,湊一批,當眾說這是您的全部藏品。態度就有了。剩下的那些碑帖、善本,您不說,沒人替您清點。」
張伯駒沉默了一息。「捐了之後呢?」
「捐了之後,您就有資格開口了。」
陳靈均說,「您跟組織說一句實話,家裡沒有進項了。您那些虛銜,文物鑑定委員會委員、故宮專門委員、政協委員,都是榮譽,不發工資。您不說,別人只當您還是當年那個一擲千金的張叢碧。您得讓人知道,您現在連一千塊公債都買不起。組織上自然會考慮安排。」
鄭誦先把搪瓷杯擱下,點了下頭。
「這話在理。現在不是充什麼好漢的時候。」
張伯駒沒有說話,他把那把扇子拿起來,展開,合上。
扇骨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陳靈均等了一息,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張伯伯,還有一件事。」
張伯駒抬起眼睛。
「您現在掛名的那些社團,能退的,都要退。北京京劇基本藝術研究社,您是副社長。古琴研究會,您是會長。鹽業銀行董事的名份雖然早就空了,但名冊上還有您的名字。這些身份,一個一個,都掛著。」
他一個一個數出來,語氣不帶任何修飾,然後停了一拍。
「您現在捐了畫,別人看您,是看您的畫。將來畫捐完了,別人再看您,就看您掛在哪個社的名冊上。」
這句話落在書房裡的分量,比剛才所有的話都重!
鄭誦先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慢慢轉了一下,沒有開口。
潘素也抬起眼睛看著張伯駒。
張伯駒的手指在扇骨上攥得發白。
這是他今天反應最大的一次。
「戲劇社是我幾十年的票友會,」他停了停,聲音壓得很低,「退了,什麼也沒了。」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爐火塌下去一截,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潘素站起來,走到他椅子旁邊,沒有拉他的手臂,也沒有說什麼勸解的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張伯駒攥緊扇子的那雙手。
「誦先,」張伯駒轉過頭,「你也這麼看?」
鄭誦先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很穩。
「叢碧兄,你我是幾十年的交情。這件事,靈均沒跟你開玩笑。」
他把搪瓷杯輕輕放在矮桌上,「京劇社那些人,成分太雜。你當他們是票友,旁人未必這麼看。你現在不退,等將來有人拿花名冊做文章,你就不是張伯駒,你是『副社長』。你想想,你那些收藏,你捐了,人家會說你是愛國。可你頭上還掛著副社長的名分,人家就不會只看你的東西了。」
他在「副社長」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後停了片刻,把語氣放軟了。
張伯駒看著窗外,光禿禿的石榴樹枝在風裡晃了一下,乾枯的枝椏刮過窗欞,發出一聲極細的響。
他轉過頭,看著潘素。
潘素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靈均今天不是他自己想說這些。」
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教過他規矩,教過他腿功,你從來沒教他怕過事。現在他主動跑來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覺得該說。」
她把目光從張伯駒臉上移到陳靈均身上,又移回來。
「古琴研究會人少,退了就退了。京劇社,你現在退了,將來萬一社裡出了什麼事,你在外面還能替他們說話。你要是跟他們一起攪在裡頭,到時候誰也保不住誰。」
張伯駒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扇子。
扇面是他自己畫的,幾筆墨蘭,題著「幽谷自芳」。落了款,蓋了印。
那年他還沒想過自己會有買不起公債的一天。
他把扇子慢慢合上,擱在矮桌上。
「捐。退。」他停了停,「清單我自己列。」
潘素把手從他肩膀上移開,輕聲說了句:「晚上我幫你擬。」
陳靈均等張伯駒抬起頭,才開口說了最後一件事。
「張伯伯,《上陽台帖》,不跟這批一起捐。」
張伯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件單獨走一條線。」陳靈均說,「您認識的人里,有能遞上話的。這不是捐給文化部,是您個人送給偉人。不是捐贈,是態度!方向不能含糊。」
張伯駒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下頭。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
這孩子剛才說的每一件事,邏輯都是他自己能串起來的,這一件也不例外。
他只是不知道這孩子什麼時候把這些事都想透了。
「我知道了。」他說。
陳靈均拿起圍巾往脖子上一繞。
「師父,我先回去了。」
鄭誦先點了點頭。
陳靈均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裡風已經停了,石榴樹的干枝安靜地伸在半空。
他拉開院門,沿著後海沿往回走。
他能做的都做了,如果這樣子,張伯駒還是不能脫身,他只能想歪招了。
書房裡,潘素把涼透的茶端起來,換了一杯熱的擱在張伯駒手邊。
張伯駒坐在藤椅上,看著矮桌上那把合著的扇子。
過了很久,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