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星期六,天還沒亮透,沈如清就起來了。
陳正則被她翻身的動靜弄醒了。
「幾點了?」
「六點一刻。」沈如清坐在床邊穿襪子,「你趕緊起來。靈均今天不上學,百貨大樓九點開門,咱們早點去。」
陳正則坐起來披上棉襖。
他休息日不固定,這周六是特地跟上司磨了半天才調出來的。
媳婦懷孕六個多月,想逛一趟百貨大樓,這個要求不算過分。
王府井百貨大樓開業有段時間了,她一直想去。
沈如清穿好衣服去了堂屋,陳靈均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爐子前捅煤眼。
爐火竄上來,他把水壺坐上去,回頭看了嫂子一眼。
「嫂子,你真要去?」
「怎麼不去。放假了,出門逛逛也好。」
沈如清從柜子里拿出三個雞蛋,又從面袋裡舀了兩勺棒子麵,「我們學校老師去過好幾回了,說百貨大樓裡頭什麼都有,布匹、糖果、搪瓷盆,全是上海那邊來的新式樣,光看都看不過來。」
「百貨大樓是九點開門,但今天是周末,又是臘月二十三。」
陳靈均把雞蛋接過去磕進盆里,跟棒子麵攪在一起,「門口排隊的人能從王府井排到東單。嫂子你懷著孕,磕了碰了不是小事。」
「到了那兒看看,人多了就不進去。」
沈如清把話頭一轉,「再說你哥難得調了個休息日,一家人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你天天不是上學就是寫字,也該出去透透氣。」
陳正則從屋裡出來了,換了件乾淨的灰布棉襖,站在灶台旁邊看弟弟攤餅,壓低聲音說了句:「你嫂子這些天悶壞了,讓她出去走走也好。」
「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你說我天天就想著出門。」
「我又沒說錯。」
「你說得對,但下次不要說了。」
陳正則閉嘴了。他在部隊裡能管一個營,回到家誰也管不了。
早飯吃完,三個人收拾妥當,沈如清圍了條駝色圍巾,是她母親上個月托人從上海捎來的,純羊毛。
陳靈均穿了件藏藍色棉襖,是沈如清入冬前從成衣鋪定做的,袖長剛好。
一般人家都會做長,沈如清卻明白,長了陳靈均不會穿,窮講究。
但他的大部分衣服也沒浪費,秦永華可以穿。
「走吧。」
出了胡同口,陳正則站在路邊招手喊了輛人力車。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車把上裹著厚厚一層布條。
陳正則跟車夫說了地址,扶著沈如清上了車,又回頭叫陳靈均上來擠擠。
陳靈均沒理他,伸手攔了另一輛,自己坐上去了。
「兩步路的事,還坐兩輛車。」
「嫂子擠不得。」
車到了王府井,三個人在百貨大樓對面下了車。
還沒走到門口,先看見的是人——黑壓壓一片人頭,從大門口一直鋪到街對面,兩扇玻璃門前擠得連門框都快看不見了。
幾個工作人員站在台階上扯著嗓子維持秩序,聲音剛喊出來就被周圍的嘈雜吞沒了。
沈如清站在路邊,看著那片人海,好一會兒沒說話。
「好多人啊!」
「周末,又是臘月二十三。」陳靈均說,「都趕在這一天來買年貨。嫂子你懷著孕,擠不得。」
沈如清看著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那片人海。
「行了,不進去了。你哥來都來了,讓他進去買點東西,咱們在外頭等著。」
「買什麼?」
「糖果。聽說百貨大樓里有上海來的米老鼠奶糖,鐵盒子裝的。」她想了想,又補了句,「你看著買吧。」
「行,我去買。」陳正則把棉襖領口緊了緊,「你陪嫂子在邊上等著。」
陳正則一頭扎進人堆里。
陳靈均扶著嫂子退到路邊人少的地方,讓她靠著牆根站好。
街對面有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里沙子炒得沙沙響,焦甜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陳靈均去買了一包過來,跟嫂子邊吃邊等。
等了快半個鐘頭,陳正則從側門擠出來了,額頭上全是汗。
他走到兩人跟前,提著個布兜,米老鼠奶糖,六盒。花生牛軋糖,兩斤,散裝稱的,藍白蠟紙包著,奶味很重,太妃糖買了兩盒。
還買了兩個熱水袋,給沈如清用。
「櫃檯前面全是人,搶得跟打仗一樣。售貨員說米老鼠奶糖是上海剛到的新貨。」
「多少錢?」
「還行,不到四塊錢。」
沈如清把布兜系好,「回去給永華和雨水分兩盒。走吧,吃飯去。」
三個人沿著王府井大街往北走。
東來順門口排著長隊,一個跑堂的夥計站在門邊,正跟排隊的客人拱手:「對不住您吶,裡頭沒座兒了,您要不等等,要不改天再來!」
陳正則往門裡看了一眼。大廳里每張桌上都支著銅鍋,白氣翻湧得人臉都模糊了。
「換一家。」
全聚德帥府園店離東來順不到一里地,門口也在排隊,但隊伍不長。
跑堂的夥計嗓門洪亮:「三位裡邊請!二樓還有座兒!」
三個人上了二樓,靠窗坐下。
桌上鋪著白布,玻璃窗上蒙了層水汽,沈如清伸手在玻璃上劃了一道,街對面屋頂上的殘雪露了出來。
「一隻烤鴨,一個鴨架湯。」陳正則報了菜,從棉襖內兜里把錢和糧票掏出來擱在桌上。
夥計收了錢票,扯著嗓子往後廚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師傅推著小車到了桌邊,當場片鴨。
刀鋒沿著鴨胸划過,皮肉分離,每片都薄得透亮。
鴨肉碼在盤子裡,鴨骨頭收走吊湯,前後不過幾分鐘。
沈如清夾了片鴨肉蘸了甜麵醬,卷在荷葉餅里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不比前門那家差。」
陳正則悶頭吃了好幾張餅,吃到一半把最後一塊鴨肉夾到沈如清碗裡。「你多吃點。」
「我飽了。」
陳靈均就當沒看見。
沈如清夾起來吃了。
鴨架湯端上來,奶白色,湯麵上飄著幾段蔥絲。三個人一人盛了一碗。
「百貨大樓以後再也不來了。」沈如清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桌上。
「平時日子來,人能少點。」陳正則不太確定地接口。
「平時也多不了多少。還是供銷社省事,淮茹那兒要什麼有什麼,還不用擠。」
陳靈均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嫂子,今天沒白來。」
「怎麼不白來?我都沒進去。」
「買糖了。」
沈如清笑了一下,「算半個白來。」
三個人下了樓,陳正則站在路邊喊了兩輛人力車。
沈如清上了頭一輛,他跟著坐上去。陳靈均上了後面那輛。
風灌進車廂里,帶著臘月特有的冷冽和遠處誰家炸丸子的油香。
回到家門口,陳正則付了車錢。閻埠貴看見回來的三個人,推了推眼鏡。
「這是逛了還是沒逛?」
「逛了。」陳正則說。
「買了啥?」
沈如清把布兜拎起來給他看,鐵盒子在裡面叮叮噹噹響。
閻埠貴湊近看了一眼鐵盒子上的米老鼠圖案,咧了咧嘴。
「這個可不便宜。」
沒說什麼要一點什麼,陳家他可惹不起。
沈如清笑了笑,沒答話,拎著布兜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