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55年深秋到56年初,陳靈均的生活被幾件固定的事填滿了。
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捅開爐子,熱上牛奶。
沈如清的月份越來越大,早上起來容易犯噁心。
陳靈均摸准了規律,把早飯時間提前了一刻鐘,讓她能在噁心勁上來之前先吃幾口東西。
魚肝油和維生素片還是雷打不動,沈如清從最初的抗拒變成了麻木地配合。
看見他端著搪瓷托盤進來就自覺地伸手,吞完三片藥才開口說第一句話。
「靈均,今天早上吃什麼。」
「小米粥,煮雞蛋,饅頭。」
「又是小米粥。」
「嫂子,書上說小米粥養胃。」
「哪本書?」
「《孕婦營養學》。」
「這書我怎麼沒聽過。」
「醫院發的。」
沈如清不再問了。
他嘴裡「醫院發的」這四個字跟她問過的所有問題都能對上,奶粉是醫院開的,維生素是醫院開的,連冬天裡不知道怎麼弄到的綠葉菜都是「醫院後勤那邊有渠道」。
她知道他在鬼扯,但他鬼扯的時候表情太理所當然,她懶得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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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之後是護送上學。
從南鑼鼓巷到地安門中學,走路不到二十分鐘,陳靈均走在外側,手裡拎著她的布兜和教案本。
深秋的風颳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去,他讓她走里側,圍好圍巾,自己擋在靠外側那邊。
沈如清說他小題大做,他說「順路而已。」
這個「順路」從秋天一直順到了冬天,沈如清已經放棄糾正他了。
送完嫂子他再折回十三中。
高二的課業對他來說不重,俄語課照舊翻《真理報》,歷史課偶爾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幾個問題,答完了坐下繼續看自己的書。
同學們已經習慣了這個瘦高個子的存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課間也不出去,不是在翻筆記就是在寫東西,偶爾有人問他借文具,他也會借,然後沒了。
這也讓他成為十三中一個很特別的存在,不顯眼,卻不容忽視,十三中很多幹部子弟,但無論從哪個方面,好像都不如他。
也有人試圖招惹他,不多時那個同學的家長就會被趙校長叫上學校,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放學之後先去地安門中學接人,然後一起回家。
沈如清走幾步就要歇一下,陳靈均就放慢步子,在她旁邊跟著,也不催。
到家之後他先捅開爐子坐上水壺,再把晚飯要用的菜從布兜(空間)里拿出來:青菜、蘿蔔、土豆,各種各樣的的肉。
沈如清曾在回家路上看過他的布兜,沒什麼異常,但她偶爾也去菜市場,就是看不到他拿出來的這些菜。
陳正則休息日不太固定,一般都是周三,偶爾調到周六。
秦永華現在幾乎每天傍晚都來靈均房間寫作業,寫完算術就趴在桌上看陳靈均寫字。
陳靈均寫完了就教他寫幾個筆畫,從橫到豎到撇,想練字就必須經過這關,下苦功的半年,沒有條件的一兩年。
秦永華的手還不太穩,但他練得很認真。
「哥,你這字怎麼寫到這麼直的?」
「練的。」
「練了多少年?」
「你先把今天這幾個橫寫完,寫完了我告訴你。」
秦永華低頭繼續寫。
隔壁堂屋裡沈如清在跟陳正則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但偶爾能聽見沈如清笑了一聲。
周末是學拳的日子,王榮堂的院子在城東,從南鑼鼓巷坐車過去將近半個鐘頭。
入冬以後院子裡的石鎖凍得跟鐵疙瘩一樣,王榮堂讓他先站樁,站到渾身發熱了再走套路。
八卦掌的六十四掌他已經學完了基礎套路,現在在學散手。
王榮堂教得極嚴,一個轉身的角度不對就讓他重走十遍,走完了問他哪裡不對,他說得上來就接著教,說不上來就再走十遍。
「你最近長胖了點。」王榮堂有一次在下課的時候忽然開口。
「吃得多了。」
「吃得多好。上次來的時候一陣風能吹跑,現在像個活人了。」
陳靈均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自己胖了,手腕不再是麻杆,肩膀和胳膊的線條在衣服底下悄悄變硬,個子又竄了一截。
衣服現在不用他自己定製了,嫂子會量好尺寸一併去成衣店做好,只是他失去了挑選顏色的權利,雖然現在也沒什麼顏色可挑。
學完拳去月壇北街交課業。
鄭誦先照舊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翻他這周的臨帖作業。
看完之後圈幾個寫得好的筆畫,點幾個還不夠的地方,然後把作業合上,端起搪瓷杯,「你張伯伯最近還好。」
「嗯。」
「他那個工作的事,上個月定了文史館,每周去坐兩個下午,不用做什麼具體的事。」
「那還挺清閒,挺適合他的。」
鄭誦先喝了口茶,不緊不慢的開口道,「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戲還唱,琴還彈,但不在外面唱了。上回有人問他怎麼退了那麼多社,他說年紀大了,精力不濟。」
這個「精力不濟」的說辭是張伯駒自己想出來的。
陳靈均當時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但低調不意味著沒有人盯著他。
張伯駒退掉京劇社和古琴會的時候,有人公開在圈子裡說了句「他是怕了」。
這話傳了幾道彎到了張伯駒耳朵里,他正在書房裡整理剩下的那些藏品,手裡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搖,什麼也沒說。
潘素後來在鄭誦先家裡提起這事,語氣比平時淡了幾分:「說那些話的人,從前眼紅他藏品,現在眼紅他抽離的乾淨。」
鄭誦先聽了,沉默了一會,說了句:「叢碧兄能忍住不回嘴,是真的不一樣了。」
鄭誦先轉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陳靈均聽完,手裡的筆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寫。
冬天裡天黑得早,他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沈如清靠在桌上批改作業,聽見他回來,從門裡問了句晚飯吃了沒。
他說吃了,然後進房,關上房門,鋪開毛邊紙開始寫字。
寫完最後一張字,他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
桌角放著哥哥上周從學院帶回來的報紙,角落裡有一則簡訊,不到一百字。
提到「青年學者陳靈均所著《明史》即將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
也有人請他參加什麼會什麼活動,但在鄭誦先章士釗張伯駒甚至趙校長這一層,就被攔住了。
海子裡曾有一句評語傳出來,「這個小娃娃的字寫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