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出版社轉來了一摞讀者來信。
牛皮紙信封,厚厚一沓,陳靈均坐在書桌前拆了一整個上午。
有中學歷史老師跟他討論明史分期問題的,有大學生請教治學方法的,還有幾個自稱是他同屆學生的,寫了滿滿兩頁紙表達仰慕。
他把需要回的信挑出來放在桌角,其餘的收進抽屜里,留著以後慢慢看。
第二期稿費也到了,數目他沒有細算,看了一眼就存進了銀行,該放好的放好,該留用的留用。
現在對他來說,明面上的錢已經沒用了,就是個數字。
文化界的邀請信也夾在裡頭。
有請他參加青年學者座談會的,有某個文化館請他去做講座的。
陳靈均翻了一遍,沒有遞給別人,自己回了。
鋼筆在紙上遊走,措辭客氣而明確:學業為重,無暇出席,感謝厚愛,後會有期。
寫完了裝進信封,放在桌上,打算明天出門投進郵筒。
這不止是他跟他師長們的意思,出版社的人也特意點了一句:好好讀書,天天向上。
結合環境,不難得出結論......
這些事加起來,也不過是半個上午的功夫。
他把筆收好,站起來走到搖籃邊。
陳平安正醒著,兩隻眼睛又大又圓,看見陳靈均的臉出現在視線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起來。
小嘴一咧,露出兩片光禿禿的粉紅色牙床。
「笑什麼笑?」陳靈均彎下腰,把他從搖籃里抱起來,「你牙都還沒長,你個無齒小人。」
陳平安不聽,他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揪住陳靈均的衣領,揪得緊緊的,然後心滿意足地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陳靈均站著沒動,等他蹭夠了,才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小傢伙躺得更穩當些。
然後他抱著陳平安出了門,走到前院的棗樹底下。
棗樹的葉子已經濃密了,陳靈均在樹蔭底下站了一會兒,把陳平安換了個姿勢,讓他臉朝上,看頭頂那些搖晃的葉子。
「那是棗樹。」
陳平安盯著頭頂搖晃的光斑,努力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個哈欠。
「沒興趣?」陳靈均把他轉過來,「那看花。」
不管怎麼說,閻埠貴養的花還是挺好看的,不然也沒那麼好賣。
陳平安被那點顏色吸引了,兩隻手抬起來,在空中亂抓一氣,什麼也沒抓到,又放下來了。
「手真短。」
陳平安聽了這話,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表情說不上是不滿還是疑惑,反正不是笑。
陳靈均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抱著陳平安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指給他看每一樣東西。
棗樹、喇叭花、晾衣繩上飄著的衣裳、屋檐底下掛著的干辣椒。
陳平安每一樣都看得很認真,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拉成一條細絲,滴在陳靈均的袖子上,很快就幹了。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陳平安開始打盹了。
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眼皮慢慢合上,又猛地睜開,然後又合上。
陳靈均不再走了,在樹蔭底下的矮凳上坐下來,讓陳平安靠在自己懷裡。
沒過一會兒,小傢伙徹底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小拳頭鬆開了,手指軟軟地搭在陳靈均的胳膊上。
院子裡很安靜,蟬還沒開始叫,風從樹蔭底下穿過去,吹的人很舒服。
小傢伙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不再是剛出生時那副皺巴巴的樣子。
臉上的皮膚展開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圓,看人的時候會盯著不動,看得特別認真。
他醒著的時候兩隻手到處亂抓,抓到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
比如他自己的拳頭、被角、陳靈均的手指。
陳靈均以前從來沒覺得小孩有什麼好玩的。
上輩子他在圈子裡見過的那些小孩,都是飯局上別人家的,抱過來給他看一眼,他說句「真可愛」就完了。
他連抱都沒抱過,不是不會,是不想。
那種軟塌塌的小東西讓他本能地想躲。
但陳平安不一樣。
這小子也不知道遺傳了誰的膽量,不管陳靈均怎麼擺弄他都不哭。
飛機抱排氣的時候他趴在小叔的手臂上,嘴角流著口水,眼睛半睜半閉,舒服得直哼哼。
豎起來拍嗝的時候,他把腦袋靠在陳靈均的肩膀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揪得緊緊的。
陳靈均發現了一個規律:只要他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寫字,陳平安就特別安靜。
小傢伙躺在他旁邊的搖籃里,眼睛追著那隻移動的毛筆,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閉上,睡著了。
沈如清說:「你寫字居然還有安神的作用?」
「那以後他鬧夜了,我寫一幅字掛他床頭。」
「他看得懂嗎?」
「看不懂也熏一熏。」
有天下午,沈如清出門買菜去了,把孩子交給了陳靈均。
他抱著陳平安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陳平安看得很認真,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拉成一條細絲,滴在陳靈均的袖子上。
「你倒是會享受。」陳靈均拿手帕給他擦了擦嘴,「不用上課,不用寫字,有人抱著到處逛,還不用自己走路。」
陳平安當然聽不懂,但他很給面子地笑了一下:沒牙的,光光的,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
陳靈均看著他那個笑,忽然覺得自己上輩子缺了什麼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偶爾會重操舊業,拿著魚竿跟張伯駒一老一少一起在後海邊釣魚。
釣到小的還不要,大的就在院中烤魚吃,空間裡大量調味品,燒烤的滋味不要太好了。
民國公子以前是吃的好,但科技與狠活的力量,也讓人痴迷不已。
鄭誦先不止一次的說張伯駒像是變了一個人。
現在的張伯駒,跟以前,跟原時空的張伯駒,都不是同一個人了。
雖然目標還是大,但只要後面幾年躲的好,到時候也不至於會為難一個大幾十歲的老人。
他們要的是權利,不是要把一個退休的,沒什麼用的老頭提溜出來搞,這不符合他們的目的。
練武自然是要去的,陳靈均的身型越發勻稱了,跟後世健身的身段不一樣。
張伯駒酷愛戲劇,常說他適合唱戲。
陳靈均也不反駁,就拿個二胡給他拉,拉的好像要把他送走。
弄的他哭笑不得,潘素在旁邊一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