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書法社結社是56年九月中旬，也是中山公園，但現在時間是八月底。
地點沒有變：來今雨軒。
不過這些細節就不需要在意，沒人在意到底什麼時候結社的。
陳靈均到的時候還早，水榭那邊的廊柱上已經系好了繩子，幾幅字掛了一半，風一吹，宣紙邊角便輕輕翹起來。
鄭誦先來的更早，站在廊下，正跟陳紫綸說話，兩個人手裡各端著一杯茶。
「師父。」
鄭誦先回頭看了他一眼：「來了。把那個布兜放到長桌上去。」
陳靈均應了一聲，把布兜放好，從裡面抽出捲軸，跟幾個年輕人一起把剩下的字掛上去。
他手裡有一幅自己的條幅，，四尺對開，寫的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里的兩句。
他沒有特意把它掛在顯眼的位置，也沒有往角落裡藏。
繩子拉好了，位置空著，他順手掛上去，退後一步看了看正不正，然後走開了。
這裡大佬雲集，他說白了，就是四九城裡只有個位數的那個寫章草的一個人而已。
另外章草書法已經大成了，各種字體都精通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十來歲的少年人。
特別是隸書，這是章草的根！
寫不好隸書，那你別學章草了，可是隸書，普通人看懂都有點費勁。
人陸陸續續地趕過來了。
葉遐庵到了，跟陳紫綸在旁邊說話。
郭麾霆帶著一幅新寫的字，站在桌前展開給人看。
溥雪齋穿了一身青綢長衫，握著菸斗跟人點頭。
張伯駒來得晚一些，進門先跟鄭誦先點了個頭，然後背著手沿著那一排掛好的字走了一圈，走完了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搖扇子。
陳靈均端了一壺茶給張伯駒倒了一杯，張伯駒看了他一眼，接過杯子，沒有說什麼，低頭喝了一口。
文聯的人來了一個幹事，站在前面說了幾句場面話，不到五分鐘就說完了。
榮譽社長是誰不用多寫了。
接下來推選社長，陳紫綸全票通過。副社長鄭誦先、張伯駒。
理事名單傳了一圈，沒有人有異議。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像一件等了很久終於落地的事，真到了落地的時候反而沒有太多話要說。
然後就是看字。
老先生們沿著長廊走了一圈，三三兩兩地。
陳紫綸在自己那幅隸書前面站了一會兒，葉遐庵在溥雪齋的字前面停下來聊了幾句筆法。
走到陳靈均那幅條幅前面的時候，郭麾霆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落款，又看了一眼字，沒有點評。
旁邊有人問了一句：「這是誦先兄的高足寫的吧？」
「嗯。」
「不錯。」
鄭誦先沒有多話，那人也沒有追問。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一群人繼續往前走。
大家都懂鄭誦先的意思。
不要捧殺！
結社後大家都在家裡夸陳靈均，夸鄭誦先有個好徒弟，但大家看著鄭誦先的表現就知道，他不想徒弟張揚。
前兩年帶出來炫耀，是因為書法還有很大進步空間，大家可以說點什麼。
到現在這種程度能說什麼？怎麼說都不合適。
周先生是跟幾個人一起來的，他穿著灰布長衫，戴著一副銀絲眼鏡，進門之後也沒有找人寒暄，背著手沿著掛好的字一幅一幅看過去。
走到陳靈均那幅字前面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落款。
剛好此時張伯駒叫了一句：「靈均，幫陳老加點水，這是你本家，多走動走動。」
陳靈均沒有廢話，過去加水，並跟陳紫綸簡單說了兩句，才回來繼續忙著他的事情。
周先生很敏銳的聽到了他的名字，然後他抬起頭，在人群里掃了一眼，找到了正在長桌旁邊幫人鋪紙的陳靈均。
一個半大孩子，白色長袖棉質襯衫，袖口挽了一截，正彎腰把一捲紙從布兜里抽出來，露出手臂上的淤青痕跡。
周先生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幅字。
他想起了一些事。
前幾年有人托他看幾張紙條。
字寫在普通紙張上，內容很有意思。
但那筆字太好認了，章草的底子，收筆的時候有一種不像臨時趕出來的從容。
他當時跟旁邊的人說，寫這個字的人，不是普通的書法愛好者，是有造詣的。
他沒有說錯。
周先生把那幅字看完，兩隻手放在背後，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去找陳靈均說話，沒有跟任何人提起紙條的事。
只是一個老派人偶然遇上了一件心知肚明的事，看完了，記下了，走開了。
陳靈均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的字。
他今天一直在忙！
幫人鋪紙、端茶、收捲軸、跑腿送東西。
快到中午的時候人才慢慢散去，他幫鄭誦先把剩下的捲軸收進布兜里，又把長桌上的筆墨收拾乾淨。
張伯駒已經先走了，走前經過陳靈均身邊，扇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然後什麼都沒說，搖著扇子走了。
因為今天有個小插曲，葉遐庵問起社址的事，有人提議放在張伯駒那兒。
張伯駒還沒開口，陳靈均插了一句：「張伯伯那邊不方便，後海那院子太偏，路也不好走。」
張伯駒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其實後海那位置好的很，路也很好，不過這就是個藉口而已，大家都聽得懂。
這時鄭誦先放下茶杯說：「不急，先把名冊擬了，地方的事，再議。」
這事情不大不小，但確實不適合現在需要保持低調的張伯駒，貿然開口雖然有點越俎代庖的意思，也有點不禮貌。
但人家師父跟張伯駒都沒說他，你是什麼妖魔鬼怪？
鄭誦先站在廊下，看著最後幾個人走出公園大門，轉過身來。
「今天你認了幾個人？」
陳靈均想了想，報了幾個名字。
「陳社長、葉先生、郭先生、溥先生，還有文聯來的那位幹事。」
鄭誦先點了點頭。
「都記住了？」
「記住了。」
「今天那個提議把辦公地點放在叢碧兄家裡那個人，就是上次戲曲社那邊說風涼話那個人，你今天的話遞的及時，不然叢碧兄又要被架起來了。」
「弟子看出來了，那個人眼神里，有怨恨。」
鄭誦先沒有再說話，拎起布兜往外走。
陳靈均跟在後面，落後半步。
出了公園大門，鄭誦先的步子不算快，布兜在他手邊一晃一晃的。
陳靈均跟在後面，走在樹蔭里，亦步亦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