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明天就去找嫂子那個做木方的同學。
門窗得定下來，榆木的，土法雙層玻璃，他想著，要是有斷橋鋁現在該有多好？
但現在別說什麼斷橋鋁，平板玻璃是有鋼化的，但輪不到他來用，也不是用來建房子用的。
正房的、廂房的、倒座房的，一共多少扇窗多少扇門，得讓師傅來量了才知道。
大門也得單獨定，那個不能隨便做，料要用好一點的。
還有各種家具，燈具，暖氣鍋爐，暖氣片，裝修真就挺麻煩的。
到家的時候沈如清正在給陳平安餵水，小傢伙喝得滿下巴都是水。
「嫂子，你那個做木方的同學，住哪兒？我想找他定門窗家具。」
沈如清把陳平安嘴角的水擦乾淨，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擦了擦手。
「你等著。」
她轉身進了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紙來。
「家具我早給你定了，料四月份就送過去了，匠人一直在做。你直接去看就行。」
陳靈均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列得清清楚楚：
正房：大畫案一張、書架一架、八仙桌一張、圈椅四把、架子床一張、頂箱櫃一組、床頭櫃一張、書桌一張、藤椅一把。
廂房：六座廂房每座配床一張、桌一張、椅兩把、櫃一個。
其中東邊第一座（給哥嫂的）多配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西邊第一座（廚房）配的是碗櫃和操作台，西邊第二座（鄭誦先住）多配一張畫案和一把藤椅。
倒座房倉庫不打家具，但地窖入口旁邊要做一架梯子和一個雜物架。
酸枝多，花梨木只配做貨架（當年花梨木不值錢）
底下附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陳靈均把那張單子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每一座廂房的配給都列出來了，什麼人住什麼配置，她想得比他還周全。
他抬起頭來看了沈如清一眼，沈如清已經把陳平安放回小床上，彎腰給他蓋肚子，沒有看他。
「你哪來的錢？」
「你別管。」沈如清直起腰來，「料已經送過去了，你去看就行。門窗的事你自己跑，那個我不懂。」
陳靈均也是無語，但他也是第一次才知道，家具沒成品，需要慢慢做，比房子還要慢。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揣著那張單子去了東直門外。
作坊在一座小院裡，到處都是刨花和木屑，空氣里全是木頭的氣味。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蹲在院子中間，正在給一根桌腿開榫，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穩。
牆角堆著好幾垛已經開好的板材，深色的是花梨木，紋理細膩，油性足；淺色的是榆木，紋路直，質地硬。
陳靈均先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正房那批木料已經開好了，畫案的面板拼好了兩張，用夾具夾著等膠干，現在沒有大板這種說法的。
書架的隔板和立板裁好了尺寸，堆在一邊。
旁邊那一垛榆木料也在同步動，應該是廂房的料。
老師傅告訴他，大畫案、架子床、頂箱櫃、八仙桌，已經做完了粗活，正在刮磨，再有十來天能上第一道漆。
書架和書桌已經做好了，在屋裡晾著。
廂房的床桌椅櫃剛開始動，一批一批來，到入冬才能全做完。
陳靈均在作坊里待了半個多鐘頭，把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
臨走的時候跟師傅約了時間，過兩天來量門窗的尺寸。
雙層玻璃的做法他大概說了一下，里外兩層窗框，中間留一層空腔，師傅聽完點了點頭，說做過，東北那邊常見，冬天保溫。
馬主任聽完沒有一口答應，讓他過兩天再來。
陳靈均從物資局出來的時候心裡有數，沒有把話說死就是有戲。
馬主任肯接這話，剩下的就是價錢和到貨時間的問題。
從物資局出來，前門大街往南，珠市口到天橋那一帶，有幾家五金電料鋪子，賣開關插座也賣燈具。
其中有一家叫「慶豐五金電料行」，門面不大，但貨全，華通的開關、振豐和華德的燈具都能拿到。
掌柜姓劉，四十多歲，上海人，公私合營前自己開店，合營後留用當經理，跟上海那邊幾個老廠的關係還在，能拿到正經貨。
陳靈均買了一批，約定好時間送貨。
這裡還有幾家公私合營以後的瓷品鋪子，賣日用陶瓷也有蹲便器和洗手池。
那個時代的衛生陶瓷歸土產公司和建材公司兩條線管，鋪子裡擺出來的不多，但庫里一般有貨。
蹲便器、洗手池、配套的水箱和管道件，那個年代就那麼幾種樣式，不難挑，也沒的挑。
全部訂完，付了款約好時間送去就行，老周會交接的。
北京震華的燈具，去地安門外大街的「震華燈具門市部」就行，那是震華在北京的直營店。
大柵欄那邊也有一家，但地安門那家離南鑼鼓巷近，陳靈均走過去就到了。
更加麻煩的還是一些零碎活，比如灶台砌築、室內外青磚墁地、室外地面鋪裝、散水修補、排水溝疏通等等。
別想什麼京磚了，今年陳靈均前世老家剛建了個新廠，專門復刻金磚（京磚），但那個不是給普通人用的，修故宮用的，而且，兩年後才有磚出廠。
鋪設方法都不一樣，安裝時間限定在八九月，用黃蠟，黑炭，江米等物料精心鋪墁磨平，不是一般人幹的活，得找樣式雷。
而且，價格貴到飛起，黑市也不會跟你客氣，買得到。
但你要真用上，你就麻煩大了，不是錢的事。
這不是穿越者標配，講究這個毫無意義。
他就又跑了一趟老張那邊，他是傳統泥瓦匠，做這個在行，吳祖平那邊可不接這種小活，這個可以同步進行。
跟老張也是老交情了，把所有事情交代一遍，讓他隨時可以進場，事情也就大差不差了。
回到家的時候陳平安已經睡了，沈如清正坐在燈下補一件衣服。
沈如清頭也沒抬：「看完了？」
「看完了。木料用的挺好，師傅手藝也過硬。」
「門窗呢？」
「跟師傅商量好了，後天去量尺。」
「鍋爐暖氣片呢？」
「馬主任那邊讓過兩天去，說是有戲，不過要等一等。」
沈如清嗯了一聲，咬斷手裡的線頭，把補好的衣服抖了抖疊好放在一邊。
陳靈均在桌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嫂子，那個料不便宜吧？」
沈如清站起來，把針線盒收進柜子里。
「我花都花了，你問也晚了。」
陳靈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能怪誰？只能怪自己是個傻逼，不知道提前定家具，估計這下哥哥嫂嫂的存款都要清空了。
他倆肯定商量過，而且，那些木料加做工，最少要花四五千！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現在最有用的是錢，但最沒用的，恰恰也是錢！
各種奇葩票證比錢還要重要，沒票證，真的買不到東西，灰色渠道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