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院子裡的生活很快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十月中的一個周日,陳靈均往後海跑了一趟,去看看收尾的情況。
正房的門窗已經裝好了,榆木框子,雙層玻璃,嚴絲合縫。
走進去暖氣管已經接上了,暖氣片也掛上了,試過水了,現在水也放掉了。
鍋爐房那邊的煙囪豎了起來,膨脹箱有點高了。
青磚牆抹了灰,地面墁了青磚,平平整整。
臥室和書房的地面是漢白玉的,站在堂屋中間環顧一圈,這個房子終於從一個工地變成了能住人的樣子。
他沿著院子走了一圈。
六座廂房的外牆都砌完了,門窗也裝上了,室內地面全部墁好青磚,幾間廂房的暖氣片也掛好了。
倒座房的倉庫收拾出來了,地窖入口在牆角,上面蓋著木板。
陳靈均蹲下來掀開木板往裡看了一眼,通風口留好了,不潮。
那邊尾款早就結清了,公家的款,其實也能拖,起碼他們從來沒有催過。
灶台砌完了兩個,煙道通了,鐵灶面安上了。
老周正在後院牆根底下補最後一段散水,看見陳靈均來了,把手裡的瓦刀放下,蹲在牆根底下卷了根煙。
「最近很少過來?」
「忙,讀書呢。」
「也是,你還是個學生,你這院子我們的事明天就完活了。」
陳靈均應了一聲,又看了一圈門窗的五金件,開關順滑。
開關燈具不再贅述,前文里的底部有寫了。
人都走了,院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堂屋,帶著空蕩蕩的迴響。
家具還沒到,嫂子那邊說畫案和書架已經做好了正在上最後一道漆,入冬前能送過來。
他不急,這個年代的房子全是天然材料。
青磚、石灰、木頭、漢白玉,沒有什麼需要散味兒的東西,門窗一關就能住人。
但陳靈均從來不想做什麼實驗,該通風就通風,幾步路的事情,為什麼要省這點功夫?
出了院門他往西走了幾步,去敲張伯駒家的門。
潘素開的門,看見他就笑了,「來得巧,剛蒸了一鍋桂花糕。」
陳靈均在張伯駒那兒坐了半個來鐘頭,吃了兩塊糕,聊了幾句書法社的作品集。
九月底鄭誦先那邊來了消息。
書法社要編一本社員作品集,每人交一幅字,統一裝裱,年底前印出來。
張伯駒靠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扇子早就收起來了,天氣涼了,他披了件薄襖。
臨走的時候潘素又給他包了幾塊糕讓他帶回去,他沒客氣,接過來揣進布兜里,沿著後海沿往回走,拐去了王榮堂的院子。
今天的餵招跟之前不太一樣。
王榮堂出手還是快,但陳靈均的反應明顯跟上來了,躲開了兩記穿掌不說,還借著閃身的空隙回了一記劈掌。
王榮堂側身讓過去,沒有反擊,看了他一眼。沒有誇他,但也沒有補刀。
練完了歇氣的時候,陳靈均蹲在院子邊上擦汗,跟王榮堂提了一個醞釀了好久的要求。
「王師父,能不能別打臉了?」
王榮堂正在把石鎖歸位,頭也沒回。「為什麼?」
「回去我嫂子老問,不好交代。」
王榮堂把石鎖放穩了,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陳靈均,語氣又慢又認真,像是在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靈均,你想想。你想想李堯臣。你想想那些真正練出來的人。他們跟人動手的時候,專挑看不出來的地方打。打完了一點事沒有,你連告狀都驗不出傷來。頭部為什麼是弱點?因為它不經打,還不能擋。你練了這麼久,挨了這麼多打,我今天就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真正動手的時候,別人會因為怕你臉上掛彩,就不打你腦袋嗎?」
陳靈均蹲在地上,臉上的汗還沒幹,被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裡不對。
王榮堂說完最後一句話,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明天繼續。」
然後轉身去收拾他的工具箱了,留下一句不大不小的話飄在院子裡:「也就是我打你,你還能活著想這個問題。」
實際上王榮堂就是在坑他,他教別的徒弟根本不打臉,真正教八卦掌的,也不打臉。
但也是在保護他,長得帥,有人心臟,就專門往臉上招呼,師父這也算未雨綢繆。
但王榮堂本身可能長相有些欠缺,多少帶點私人恩怨就是了。
但也說明一個道理,如果連師父都想打你的臉,你也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有問題。
回家的時候,他左眉骨上又添了一道新傷。沈如清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把藥酒放在他書桌上。
鄭誦先那邊催了一次作品。陳靈均當天晚上鋪開宣紙寫了一幅: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
八個字,章草,寫完了自己看了看,放到一邊晾乾。
第二天送去月壇北街,鄭誦先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點評,放在桌角,說了一句「行了」,就收下了。
從月壇北街回來的那天傍晚,陳靈均進院的時候覺得氣氛不太一樣。
覺得有點奇怪,就跟隨著八卦中心,中院去了。
何雨柱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煙沒有點,就那麼夾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叫了一聲「靈均」,然後又沒話了,站起來進了屋。
秦淮茹從屋裡出來倒水,臉色平平常常的。
陳靈均注意到何雨柱很快又從屋裡出來了,接過她手裡的盆,說了一句「我來」,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轉身回屋去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陳靈均沒有多問,轉身進了自己的屋。
秦永華學習刻苦。但確實不寫字的材料,沒那個天賦。
陳靈均抱著平安在前院轉圈的到時候,聽到他在讀一首古詩,一時之間冷了神。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他又開始想家了,小平安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緊緊抱著他的脖子,沒有哭鬧。
周六陳正則回家,飯後,沈如清收拾碗筷,陳靈均突然問了一句:
「咱爹屍骨還沒找回來嗎?」
「嗯,只知道在天津,可能在陵園。」
「母親呢?」
陳正則奇怪的問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事情?」
「我想去看看他倆,如果可以,我們可以把他們安葬在一起。」
「行,爹娘生前都很恩愛,母親走的那年.......」
說到這裡,陳正則沒有往下說了。
沈如清在身後聽著,問了一句「娘是哪裡人?」
「蘇州人。」陳正則說的簡單,陳靈均卻整個人都傻了。
他沒有對母親的印象,只知道三歲的時候她就沒了,以前也沒有提過。
但是,蘇州人,前世祖母也姓貝......
他突然對他能夠穿越到這裡有點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