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放三天假,這個年頭就只放三天,初一到初三,除夕那天下午沒放,但也可以走。
正月初四一早,布告欄前面就圍了人。
軋鋼廠開工頭一天,過年那股熱乎氣還沒散完,廠門口地上還有放鞭炮留下的紅紙屑。
圍在布告欄前面的人臉上卻沒什麼過年該有的表情。
劉海中來得不算晚。
他把飯盒夾在胳肢窩底下,擠到前排,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排班表。
在「中班」那一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大串,易中海、賈東旭,還有幾個95號院的,全排在中班。
他把排班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漏。
年前還是白班,過個年就變了。
他在布告欄前面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往鍛工車間走了。
他是鍛工,跟冷加工車間的鉗工、車工不在一個地方幹活。
鍛工車間在廠區西邊,挨著材料庫,一整排高頂的廠房,還沒走近就能聽見氣錘落地的巨響,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干鍛工跟干鉗工不是一個路數。
劉海中幹這行二十多年了,最早在私營鐵工廠掄大錘,公私合營以後並進軋鋼廠,一直干到現在。
鍛工的活兒說白了就是打鐵,把鋼錠燒到上千度,泛著橘紅色的光,用鉗子夾出來,上氣錘,趁熱打成想要的形狀。
分毫之間全是手上的經驗,火候差一點、錘打得慢一拍,整塊料就廢了。
苦、髒、累,一年到頭守著加熱爐和汽錘,夏天廠房裡熱得像蒸籠,冬天也好不到哪兒去,四處漏風,但爐火一烤又烤得人臉上發燙。
劉海中對中班這個安排不是沒有看法,但他沒有去找誰理論。
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了,廠里怎麼安排他怎麼幹。
中班就中班吧,又不是沒上過。
下午四點,他準時到了工位。
加熱爐已經升好了溫,爐口透出一股灼人的熱氣。
今天要打的是一批連杆毛坯,鋼錠已經碼在料筐里了。
他把爐門拉開,用長鉗夾起一根鋼錠送進爐膛,關上爐門,盯著爐膛里的顏色變化。
過了十來分鐘,鋼錠燒透了,泛著均勻的橘紅色。
他拉開爐門,夾出鋼錠,放在氣錘下面的砧座上。
掌鉗的工友已經就位了,氣錘落下來,第一下,鋼錠變形;第二下,第三下,形狀逐漸出來。
火花四濺,落在皮圍裙上又彈開。
這套活兒他閉著眼睛也能幹。
只是中班干下來,節奏總覺得不太對。
以前白班干到下午五點收工,回家吃飯,還能在院子裡坐一會兒。
中班干到半夜十二點,回到家院裡的人都睡了,他自己捅開爐子熱點剩飯對付一頓。
吃了沒幾天,胃口就不太舒服,胃裡泛酸,吃幾口就飽了。
他也沒跟家裡人說,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
易中海也上了中班,他跟劉海中不同車間,但排班表上的命運是一樣的。
中班第四天,他站在工位前,按慣例檢查了一遍設備。
幹了二十多年鉗工,全車間幾百台設備,哪一台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
今天中班要修一台沖床的離合器,年前就報了故障,一直排到年後才有空處理。
他拆開離合器外殼,檢查了摩擦片的磨損情況,又看了看彈簧的彈性。
手電筒照過去,光柱在油污的零件上一寸一寸地移。
站著幹了一個多小時的活兒之後,他能感覺到小腿開始發脹。
這是老毛病了,以前干白班不覺得,白天中間有休息,幹活節奏也跟得上。
中班干到晚上九十點鐘,腿上的酸脹感就會越來越明顯,到後面幾個鐘頭,每站一會兒就得換一下腳。
他以前不覺得這算什麼毛病,但中班上了幾天之後他發現,幹活的時間長了,腿上的老毛病比白天更明顯。
他把離合器裝好,錘了幾下銷子,確認沒問題,才直起腰來,在工具箱上坐了一會兒。
賈東旭也在中班上挨著。
他是易中海的徒弟,工具鉗工,這批活兒是做一套樣板,拿來校驗車床加工精度的,公差卡得極緊,差幾絲就是廢品。
賈東旭把一塊備好的料夾上台虎鉗,拿起卡尺先量了一遍毛坯尺寸,確認了餘量,然後開始劃線。
他低頭順著鋼尺拉出一條細線,拉完了一看,筆畫粗細均勻,深淺合適,他心裡有數。
做完劃線之後他換上手錘和樣沖,沿著那條線打了一圈定位點,每一個點都敲得一樣深,這是他跟師傅易中海學的手藝——活要做得穩,不要快。
樣板送到磨床組以後,又轉回來了。
磨床那邊的人把樣板遞迴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尺寸偏了」。
賈東旭接過來,自己拿卡尺量了一遍,在公差範圍以內。
他又換了一件新的量了一遍,也是對的。
他把卡尺放下,把樣板端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工作面,沒有看出哪裡不對。
「哪兒偏了?」
「人家說偏了就是偏了,你問我我問誰去。」
賈東旭攥著那塊樣板站了一會兒,回到工位上,重新夾上虎鉗,拿起銼刀又帶了兩刀。
不多,就兩刀,把工作面重新過了一遍,又送過去了。
這次過了。他沒有多想,把下一塊料夾上虎鉗,繼續幹活。
三級工遇到被打回來的情況是常有的事,技術不到家嘛,多練就是了。
他師傅易中海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閻解成的活兒跟他們不一樣。
他是臨時工,學的普車,但還沒定崗。
他的日常就是等活兒干——搬料、掃地、遞工具、清理鐵屑,什麼雜活幹什麼。
這幾天分到他頭上的雜活明顯少了。
以前一天能跑好幾趟送料,這幾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剩下的時間就在角落裡待著。
他想去找點活干,但轉了一圈,好像每個人都有活兒在忙,就他插不上手。
他蹲在工具箱旁邊等了一會兒,班長路過的時候他叫了一聲:「班長,今天還有啥活沒?」
班長頭也沒回:「沒了,你先等著吧。」
閻解成應了一聲,沒再問。
臨時工嘛,活多活少都是正常,沒活就等著,等著也有錢拿,雖然少一點。
院裡的人各有各的工位,各有各的活兒。
鍛工在加熱爐前守著通紅的鋼錠,機修鉗工在拆好的設備前擰著扳手,工具鉗工在台虎鉗前拉著鋸弓。
他們誰也不知道誰遇到了什麼。
劉海中不知道賈東旭的樣板被打回來過,賈東旭不知道劉海中的氣錘前也有幾塊料翻過工,易中海知道一切,但他什麼也不說。
他只是在每天下了中班回到院裡的時候,路過中院何雨柱那屋的窗前,看見燈還亮著,然後收回目光,推開自家屋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