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從信箱裡抽出一摞信,站在前院就翻了一遍。
一封蘇州的,舅舅的筆跡。
一封也是蘇州的,信封上沒落款。
幾封出版社轉來的讀者來信,他放到一邊,先把兩封蘇州的拆了。
舅舅的信不長,紙也普通,是最便宜的那種毛邊紙裁成的信箋,但字寫得很穩。
靈均吾甥:
來信收悉。得知你順利考入北外,心中甚慰。貝家世代讀書,你母親若在,當為你驕傲。
我這邊一切如常,入秋後天氣漸涼,院子裡那架葡萄今年結了不多,倒是牆角的幾叢竹子長得比往年好。
貓還是老樣子,胖了一些,大概是鄰居家時常餵它的緣故。
有件事想與你說一下。前日街道來人統計,問這院子裡空著的幾間偏房能否騰出來做他用,我說住著人,搪塞過去了。
但看這架勢,怕不是單問我這一家。你在北京那邊也留個心眼,自己的房子若能自住便自住,莫要空著落人口實。
好了,囉嗦了許多,你學業要緊,不必掛念。
舅父 祖泓
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三日
陳靈均把舅舅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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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段關於房子的提醒,舅舅說得含蓄,但他看明白了。
經租政策的風已經開始往外吹了,舅舅在蘇州替他在前頭先感覺到了。
他又拆開第二封信。
信封里先掉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打開,裡面夾著一片通草——蘇州人叫通草花的那種,壓得平平整整,薄得透光,脈絡清晰。
通草下面壓著一行字,寫在信紙背面。
陳靈均同學:
上次你寄來的照片收到了,我爸看了半天,說這個照相師傅手藝不錯。
照片收好了,謝謝。
中秋那幾天蘇州一直在下雨,沒法出門。
最近學校組織了一次秋遊,去天平山看紅葉,走了好多路。
山上有一棵大楓樹,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我們全班在樹下拍了合影。
等照片洗出來,我也給你寄一張。
另外,我繡了一幅小東西,作為回禮。繡得不好,你別笑我。
林小滿
十月九日
陳靈均把通草翻過來看了看。繡品確實小,巴掌大的一塊白絹,上面繡了一枝枇杷。
葉片舒展,果實圓潤,用的是極細的絲線,顏色的過渡處理得很到位,不仔細看像畫上去的。
他把通草夾回信紙里,一起收進書包,推著車進了院門。
前院沒什麼人,閻埠貴不在門口,他那幾盆花倒是澆過水了,盆土還是濕的。
陳靈均把車支好,正想往屋裡走,聽見中院傳來孩子的咿呀聲。
是何曉,他有些天沒見到他了,準備過去看看。
秦淮茹抱著他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正在縫扣子。
何曉剛出月子沒多久,白白嫩嫩的,被太陽曬得眯著眼睛,嘴裡發出一些含含糊糊的聲音,像在跟誰說話。
秦淮茹看見陳靈均進來,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回來了?」
「嗯。何曉今天挺精神。」
「精神過頭了,昨晚鬧到半夜才睡。」
秦淮茹把扣子縫好,咬斷線頭,把衣服抖了抖疊好放在旁邊,「你嫂子最近怎麼樣?我媽說快到日子了。」
「下個月。」
秦淮茹點了點頭,把何曉換了個姿勢抱著。
何曉被她一動,忽然扭了兩下,哼唧起來。
「餓了餓了。」秦淮茹站起來,「不跟你說了,先進去餵他。」
她抱著孩子進了屋。
陳靈均回頭進了東廂房,把信放好,出來倒水喝的時候,沈母正在灶台前忙活。
沈如清挺著肚子坐在八仙桌旁邊擇一把韭菜,動作慢悠悠的。
「今天有信?」
「蘇州來的。舅舅寫的,還有他鄰居家姑娘的回信。」
「姑娘?」沈如清擇韭菜的手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樣的姑娘?」
「見過幾面,會繡花的。」
「長得怎樣?好看嗎?」
「還行。」
沈如清笑了,沒追問。
她放下韭菜,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手扶著肚子。
這邊陳平安已經顛著步子跑過來抱住陳靈均的腿了。
又是幾天沒見,他比較想念叔叔。
陳平安帶著他玩了一會,他現在正是能說的時候,拉著陳靈均聊天,但也沒有個重點。
只是說這周挨了一頓打,一邊說,一邊還朝著沈如清的方向看。
沒說是誰,但意思很明顯了。
「你不該打嗎?你叔叔的硯台都被你弄裂了。」
「壞就壞了,再買一個就是了,不是什麼大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別什麼事情都順著他,等下把你書都撕了。」
「沒事,他不會的。」陳靈均說著,親了陳平安一下。
硯台是小事,他還有不少備用的,
「叔叔,不小心碰到的。」
「知道了,叔叔還有,哪裡被打了?叔叔給你摸摸。」
「屁股。」
「屁股臭,不摸了。」
「叔叔壞!」
陳平安不幹了。
「你就慣著他吧。」
「這不是慣,他又不是故意的,故意的才要打。」
沈如清聽了,沒再說什麼了。
晚上陳正則回來了,他進門先去看了一眼沈如清的肚子。
又彎腰把陳平安從蓆子上撈起來顛了兩下,陳平安被顛得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袖子。
晚飯是沈母做的,何大清讓人端了一碗紅燒肉過來,說是今天廠里食堂多做的。
陳正則看了一眼那碗肉,沒說什麼,沈母接過去放在桌上。
吃到一半,中院忽然傳來一陣動靜,陳靈均好奇,『看了看。』
何雨水站在東廂房耳房門口,對面站著何大清,兩個人隔了兩三步遠。
何大清手裡拎著一件東西,天黑看不清是什麼。
「你拿著。」何大清說。
何雨水沒伸手,也沒說話。
「天氣涼了,你那件夾襖薄了,這是我托廠里工友從合作社帶的布料,家裡還有棉花,你自己絮進去就行。」
何雨水還是沒動。
何大清把布料放在門口的條凳上,轉身走了。
何雨水在穿堂門口站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進屋,站了一會兒,彎腰把條凳上的布料拿起來,進了耳房。
何雨柱從頭到尾坐在正房屋裡,沒出來,也沒說話。屋裡的燈一直亮著。
何大清走回自己住的耳房,推門進去之前,往東廂房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東廂房的窗簾是拉著的。
窗簾後面有沒有人,只有陳靈均知道。
何大清那一眼,看的方向不是何雨柱的屋,不是何雨水的屋,是易中海那扇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打開過的窗。
何大清收回目光,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