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待陳平安,陳靈均一向都是認真的。
十二月的北京,什麼天氣可想而知。
天黑的早,亮的晚,這年頭不比後世暖冬,時不時還要下個雪。
陳靈均每天早上六點不到就起來了。
天還全黑著,胡同里靜悄悄的。
他摸黑穿上棉襖,儘量不吵醒小平安,用熱水兌點涼水刷牙洗臉。
把爐子重新弄好,溫度能上來點,但又能確保燒到中午。
出來的時候沈母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
稀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滾著,蒸籠里熱著窩頭和饅頭。
沈母見他出來,把蒸籠蓋掀開,撿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放在桌上,又給他盛了一碗粥。
「嫂子吃了嗎?」
「吃了,這會兒剛睡下。」
陳靈均點了點頭,坐下來吃早飯。
吃完把碗收了,推著自行車出門。
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騎上車往魏公村方向去。
騎了幾天就摸清了規律,哪段路風大,哪段路背風,哪個路口早上有賣烤白薯的攤子。
每天在路上花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學校天也才剛亮透。
晚上回來就更折騰了。
下午四點多下課,天已經開始暗了,騎到半路就得摸黑。
電摩燈的光亮也就夠照見前面兩三米的路,還得綁個led手電筒把路照一下。
騎到地安門的時候,後海沿邊的路燈已經亮了。
他拐進院門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自家的門帘掀開了一角,一個小小的腦袋探出來,然後又縮回去了。
那是陳平安。
天冷,陳靈均不讓他在門口等,說了幾次他就記住了。
但門帘後面那個位置,誰也管不了他。
他每天把木馬拖過來,坐在門帘後面,聽見自行車的聲音就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看見是陳靈均,就把門帘掀開,喊一聲「叔叔」,然後等著他來抱他。
陳靈均把車支好,走到門口,彎腰把那團裹在棉襖里的小東西撈起來。
小平安的臉凍得有點涼,但棉襖裹得厚,身上是暖的。
「怎麼又坐這兒等?」
小平安不接話,摟住他的脖子,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
沈如清在東廂房裡間坐著,聽見動靜問了一聲:「回來了?」
「回來了。」
陳靈均抱著小平安進了房。
沈母正在灶台前忙活,見他進來,抬了一下下巴:「洗手吃飯。你嫂子吃過了。」
陳靈均應了一聲,洗了手,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
小平安坐在他腿上,沈母給他面前放了一隻小碗,碗裡是拌了肉湯的飯。
小平安沒有急著吃。他先看了一眼陳靈均的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碟子,然後拿起勺子,安安靜靜地開始吃飯。
勺子用得比以前穩了,雖然偶爾還是會灑一點出來,但他會自己把灑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放回碗裡。
沈母在旁邊看著,跟沈如清說了一句:「你看他,現在吃飯像樣多了。」
小平安聽見姥姥誇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吃過飯,陳靈均去裡屋給沈如清送水的時候,沈如清接過來喝了一口,靠在床頭,低頭看了看旁邊睡著的陳旭,又抬頭看了看陳靈均:「你天天這麼跑,累不累?」
「還行。」
「學校那邊怎麼說?能走讀?」
「跟輔導員說了,家裡有事,晚上回去住。輔導員沒說什麼。」
沈如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給林姑娘的信,陳靈均斟酌一番,還是寫了。
小滿同學:
來信收到。你說蘇州下雪了,北京也下雪,正好同步。
家裡添了個侄子,叫陳旭,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比他哥以前省心。
我的書法老師將於臘月初一收兩個徒弟,作為大師兄,我要出席。
如有機會,來北京玩。
陳靈均。
陳靈均整天早出晚歸,兩頭不見太陽。
班上的同學偶爾問一句「你這麼跑不累啊」,陳靈均說一句「還行」,大家也就不問了。
他跟趙德厚、錢小海幾個人關係處得不錯,下課了一起去食堂吃飯,一邊吃一邊扯些有的沒的。
「你天天走讀,回家有熱飯吃,我們在學校啃窩頭。」趙德厚有時候會這麼說。
「你也可以回去吃。」
「我回山東吃啊?」
劉建軍在旁邊補了一句:「他捨不得路費。」
「去你的。」
幾個人笑了一陣,然後散了。
一月中旬,沈如清出月子了。
滿打滿算一個月,沈母提前好幾天就念叨:「出了月子就好了,可以下地走動了,可以洗頭洗澡了。」
真到了那天,沈如清做的第一件事是洗了個頭。
沈母燒了一大鍋熱水,倒進盆里,兌到合適的溫度。
沈如清彎著腰,沈母拿水瓢慢慢往她頭上淋水,洗完整個人的精神都不一樣了。
「舒服了?」沈母問。
「舒服了。」
沈如清擦著頭髮坐在床邊,沈母把窗戶開了半扇換氣。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散了屋裡的藥味和奶味。
沈如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長長地呼出來。
小平安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看見媽媽坐在床邊,頭髮濕漉漉的,他看了一會兒,跑過去把自己的小毛巾拿過來,遞給她。
沈如清愣了一下,接過來:「給媽媽的?」
小平安點了點頭。
沈如清拿著那條小毛巾,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謝謝平安。」
小平安被摸了頭,有點不好意思,轉身跑出去找陳靈均了。
月底的時候,有一天晚飯桌上,沈母開口說了一句:「我臘月十五回去。」
沈如清端著碗的手沒有停。
「到時快要過年了,我也該回去看看了。你這邊出了月子,身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自己能帶了。」
沈如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嗯。」
「到時正則和靈均也放假了,實在不行我再過來。」
小平安坐在陳靈均腿上,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他正努力地把一塊蘿蔔從碗裡夾起來,夾了三次都滑掉了,第四次終於夾住了,他舉起來遞到陳靈均嘴邊:「叔叔吃。」
陳靈均張嘴接了。
小平安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跟下一塊蘿蔔較勁。
陳正則最近很少回來,因為他正在不斷的調班,爭取過年的時候能多休息幾天,也能幫忙照顧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