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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裁衣

2026-08-05 22:07:37 作者: 我是大撕兄

  搬家當晚,在價值一千五百塊的酸枝雕花大床上,陳平安有點不習慣。

  「叔叔,這床怎麼這麼大?」

  「你睡姿不行,喜歡翻來翻去的睡,你媽特意做的。」

  「叔叔你不要胡說,我睡姿好著呢。」陳平安明顯不服氣。

  「行行行,這是叔叔我要的,怎麼,你不喜歡?」

  「也就這樣吧,這床看起來好沉。」

  「嗯,有一噸重,五六十個陳平安才能跟這床一樣重。」

  「叔叔我不重!我爹才重!」

  「對,你不重,叔叔說錯了。那你以後要多吃飯。」

  「叔叔你這床以後可以送給我嗎?」

  「等叔叔死了就送給你。」陳靈均這個時候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的。

  「那叔叔你什麼時候死?」陳平安此時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個問題問的好,陳靈均氣的都不困了。

  把陳平安拖過來,翻過來「啪啪」兩下,陳平安就老實了。

  「叔叔活著,也能給你弄個新的,你不要搞事了,再搞事我繼續揍你。」

  「好吧。」小平安回答的很委屈。

  過了不多會,他又開始不老實起來,「叔叔,以後打我爹是不是不好打到了?」

  陳靈均沉默良久,緩緩開口:「確實是,我們再想想辦法,先睡覺行不行?叔叔真的很困了。」

  

  「好吧,叔叔你抱著我睡。」

  陳靈均抱著陳平安哄著,剛換了環境,他有點不習慣,可能是認床,慢慢哄著,他便也睡著了。

  舅舅跟張伯駒倒是熟悉的很快,兩家離得近,有時候還能碰上一些同好,雖然對北方的天氣一時半會還是不太習慣,但看著外甥一家熱熱鬧鬧的,也不覺得孤單,因此舅舅的生活倒是比在蘇州的時候要好很多。

  就是一個人住的久了,難免遇上像之前陳靈均那種狀況,但他調整的很快,這裡的生活條件比之前好了很多。

  舅舅很喜歡孩子,不管是陳平安還是陳旭,他不像陳靈均那樣偏心,對待兩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

  陳平安已經開始跟著他開蒙了,陳靈均拿回來今年剛發布的《漢語拼音方案》回來,讓舅舅使用。




  陳靈均還是正常走讀,晚上回來在書房寫寫字保持手感,陳平安在一邊翻小人書,舅舅在翻些陳靈均淘來的古籍,三代人倒也相處的其樂融融。

  轉眼到了4月27號,星期天。

  搬家滿一周,新家該歸置的都歸置好了,舅舅住了這些天也習慣了院子裡的動靜。

  早上吃飯的時候,陳靈均說了一句:「今天去量尺寸,做幾件衣裳。」

  舅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做衣裳?」

  「您很久沒做衣裳了,做兩件吧。」陳靈均夾了一筷子鹹菜,沒抬頭,「我也做兩件襯衫,換著穿。」

  舅舅沒有推辭,也沒有說好,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算是應了。

  沈如清在旁邊聽著,問了一句:「正則,你也做兩件吧?」

  陳正則嘴裡叼著半個饅頭,愣了一下。

  「我不用,有軍裝穿。」

  「軍裝是軍裝。」沈如清的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陳正則嚼了兩下饅頭,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

  小平安本來專心致志地用勺子舀碗裡的粥,聽見大人在說做衣服的事,他放下勺子仰起頭來:「我也要做嗎?」

  「做。」陳靈均說。

  「做幾件?」

  「兩件行嗎?」

  「行!叔叔真好。」

  小平安低下頭,重新拿起勺子。

  但舀了兩下之後,他又抬起頭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又被他壓下去了。

  沈如清翻了翻白眼,沒說話。

  一家人吃過早飯,收拾妥當。

  沈如清把陳旭餵飽了,穿一件外套,抱在懷裡。

  小平安穿好他那件半舊的小褂子,站在院子裡等大人。

  一家人從後海南沿走出來,走到路口坐了公共汽車。

  那時候的公共汽車是捷克的斯柯達,木條座椅,地板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大片。

  小平安被陳靈均抱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臉貼著玻璃,看什麼都新鮮。

  車開到地安門的時候,他忽然指著窗外喊了一聲:「叔叔你看!」

  陳靈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個老頭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背上馱著兩筐菜,正在路邊慢悠悠地走。

  「看見了。」

  「那毛驢好小。」

  「嗯。」

  「它要去哪兒?」

  「去賣菜。」

  「為什麼要賣菜?」

  「因為菜太多了。」

  「為什麼菜太多了?」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

  陳平安正仰著臉看他,表情認真,確實是在等一個答案。

  陳靈均沉默了片刻,只能撒謊:「叔叔也不知道。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好吧。」陳平安又把臉貼回玻璃上去了,繼續看窗外。

  沈如清坐在後排,抱著陳旭,聽見這段對話,低頭笑了一下。

  公共汽車在前門站停下來,一家人下了車。

  雙順成衣鋪的門面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理髮店之間,招牌不大,但字寫得講究,遠遠就能認出來。

  進門之後,櫃檯上鋪著藍布,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成衣樣品,靠牆的架子上碼著一匹匹布料。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面算帳。

  他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目光在舅舅身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後面跟著的陳正則和沈如清,放下筆站了起來。

  「幾位想做點什麼衣裳?」

  舅舅走上前,說想看看長衫的料子。

  掌柜的點了點頭,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匹灰藍色的細棉布來,在櫃檯上鋪開。

  布面平整,經緯密實,手感柔而不軟。

  「這個料子做長衫合適。」掌柜的說,「透氣,挺括,北京五月穿正合適。」

  舅舅用手指捻了一下布邊,沒有急著表態,又看了看旁邊那匹深灰色的薄呢,也捻了一下。

  掌柜的在旁邊等著,沒有催,由著他慢慢看。

  陳靈均站在後面,沒有上前去替他挑。

  舅舅心裡有數,用不著他來遞話。

  過了一會兒,舅舅放下了那匹灰藍色的棉布。

  「兩件長衫用這個灰藍的做。薄呢那一件做罩衫,不加里襯。」

  掌柜的應了一聲,鋪開皮尺開始量尺寸。

  量到肩膀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您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寫字畫畫多不多?」

  「不少。」

  「那就對了。肩墊里補一層薄襯,外面看不出來。」

  舅舅沒有說什麼,但神態明顯鬆弛了一些。

  量完舅舅的尺寸,掌柜的又轉頭看了看陳正則。

  「這位同志做不做?」

  陳正則剛要開口,沈如清在旁邊替他說了:「做兩套中山裝,春秋穿的。」

  陳正則轉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三個字:「聽你的。」

  掌柜的打量了一下陳正則的身形,點了點頭。

  「您這個身形好做,肩膀寬,腰收得利落,穿中山裝精神。」

  他取出皮尺來量了肩寬、胸圍、腰圍、袖長,一邊量一邊在本子上記。

  量到領圍的時候,他問了一句:「領子要貼一點還是松一點?」

  「貼一點。」陳正則說。

  掌柜的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合上本子。

  「十天後來取。」


  這時候小平安從陳靈均身後探出頭來,仰頭看著掌柜的。

  「爺爺,我也做。」

  掌柜的低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鏡。

  「你也要做衣裳啊?你多大了?」

  「我兩歲多了,快三歲了。」小平安伸出三根手指頭,又想了想,收回了半根,變成了兩根半,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掌柜的笑了一下,沒有糾正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卷軟尺來。

  「那你過來,我也給你量量。」

  小平安站過去,挺著小胸脯,一動不動地讓掌柜的量了肩寬和臂長。

  掌柜的量完之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骨架大,以後個子矮不了。」

  小平安聽了這句話,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板著小臉走回陳靈均身邊站好了。

  從雙順出來,一家人又坐了兩站車到王府井,布票已經用完了。

  徐順昌西服店的門臉比雙順大一些,櫥窗里掛著一件做好的中山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

  實際上外交官多用介紹信去紅都做西服,但現在陳靈均沒介紹信,徐順昌西服也過得去。

  陳靈均推門進去,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面裁一塊料子,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放下剪刀走了過來。

  「幾位想做什麼?」

  陳靈均說做幾件襯衫和兩件外套。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兩匹布來。

  一匹白色高支棉,布面細密;一匹淺灰色高支棉,手感柔滑。

  他把兩匹布在櫃檯上鋪開,讓陳靈均自己看。

  陳靈均隨意看了看,「白色兩件,灰色兩件。」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架子上那匹藏青色的薄呢,「外套用這個藏青的做。」

  掌柜的點了點頭,拿起皮尺開始量他的尺寸。

  量到肩寬的時候,他多看了陳靈均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這少年的站姿太好,肩膀平,腰背直,量出來的尺寸不用怎麼改。

  量完了陳靈均的,掌柜的又看了看沈如清。

  沈如清抱著陳旭,說做兩件改良旗袍,一件灰藍色棉布的,一件素色條紋的。

  掌柜的看了看她的身形,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帶孩子的話,旗袍的開叉不能太高,腰線收松一些,袖口放寬半寸,抱孩子的時候不勒胳膊。」

  沈如清點了點頭。

  「按您說的做。」

  掌柜的給她量了尺寸,記在本子上,然後回到櫃檯後面,把所有的料子和手工加在一起算了一遍,報了一個數。

  然後他補了一句:「布票帶了嗎?」

  陳靈均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又多加了二十塊,放在櫃檯上。

  「沒有布票,加錢。您自己想辦法。」

  掌柜的低頭看了一眼那沓錢,又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伸手把錢收下了。

  「十天後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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