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當晚,在價值一千五百塊的酸枝雕花大床上,陳平安有點不習慣。
「叔叔,這床怎麼這麼大?」
「你睡姿不行,喜歡翻來翻去的睡,你媽特意做的。」
「叔叔你不要胡說,我睡姿好著呢。」陳平安明顯不服氣。
「行行行,這是叔叔我要的,怎麼,你不喜歡?」
「也就這樣吧,這床看起來好沉。」
「嗯,有一噸重,五六十個陳平安才能跟這床一樣重。」
「叔叔我不重!我爹才重!」
「對,你不重,叔叔說錯了。那你以後要多吃飯。」
「叔叔你這床以後可以送給我嗎?」
「等叔叔死了就送給你。」陳靈均這個時候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的。
「那叔叔你什麼時候死?」陳平安此時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個問題問的好,陳靈均氣的都不困了。
把陳平安拖過來,翻過來「啪啪」兩下,陳平安就老實了。
「叔叔活著,也能給你弄個新的,你不要搞事了,再搞事我繼續揍你。」
「好吧。」小平安回答的很委屈。
過了不多會,他又開始不老實起來,「叔叔,以後打我爹是不是不好打到了?」
陳靈均沉默良久,緩緩開口:「確實是,我們再想想辦法,先睡覺行不行?叔叔真的很困了。」
「好吧,叔叔你抱著我睡。」
陳靈均抱著陳平安哄著,剛換了環境,他有點不習慣,可能是認床,慢慢哄著,他便也睡著了。
舅舅跟張伯駒倒是熟悉的很快,兩家離得近,有時候還能碰上一些同好,雖然對北方的天氣一時半會還是不太習慣,但看著外甥一家熱熱鬧鬧的,也不覺得孤單,因此舅舅的生活倒是比在蘇州的時候要好很多。
就是一個人住的久了,難免遇上像之前陳靈均那種狀況,但他調整的很快,這裡的生活條件比之前好了很多。
舅舅很喜歡孩子,不管是陳平安還是陳旭,他不像陳靈均那樣偏心,對待兩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
陳平安已經開始跟著他開蒙了,陳靈均拿回來今年剛發布的《漢語拼音方案》回來,讓舅舅使用。
陳靈均還是正常走讀,晚上回來在書房寫寫字保持手感,陳平安在一邊翻小人書,舅舅在翻些陳靈均淘來的古籍,三代人倒也相處的其樂融融。
轉眼到了4月27號,星期天。
搬家滿一周,新家該歸置的都歸置好了,舅舅住了這些天也習慣了院子裡的動靜。
早上吃飯的時候,陳靈均說了一句:「今天去量尺寸,做幾件衣裳。」
舅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做衣裳?」
「您很久沒做衣裳了,做兩件吧。」陳靈均夾了一筷子鹹菜,沒抬頭,「我也做兩件襯衫,換著穿。」
舅舅沒有推辭,也沒有說好,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算是應了。
沈如清在旁邊聽著,問了一句:「正則,你也做兩件吧?」
陳正則嘴裡叼著半個饅頭,愣了一下。
「我不用,有軍裝穿。」
「軍裝是軍裝。」沈如清的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陳正則嚼了兩下饅頭,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
小平安本來專心致志地用勺子舀碗裡的粥,聽見大人在說做衣服的事,他放下勺子仰起頭來:「我也要做嗎?」
「做。」陳靈均說。
「做幾件?」
「兩件行嗎?」
「行!叔叔真好。」
小平安低下頭,重新拿起勺子。
但舀了兩下之後,他又抬起頭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又被他壓下去了。
沈如清翻了翻白眼,沒說話。
一家人吃過早飯,收拾妥當。
沈如清把陳旭餵飽了,穿一件外套,抱在懷裡。
小平安穿好他那件半舊的小褂子,站在院子裡等大人。
一家人從後海南沿走出來,走到路口坐了公共汽車。
那時候的公共汽車是捷克的斯柯達,木條座椅,地板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大片。
小平安被陳靈均抱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臉貼著玻璃,看什麼都新鮮。
車開到地安門的時候,他忽然指著窗外喊了一聲:「叔叔你看!」
陳靈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個老頭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背上馱著兩筐菜,正在路邊慢悠悠地走。
「看見了。」
「那毛驢好小。」
「嗯。」
「它要去哪兒?」
「去賣菜。」
「為什麼要賣菜?」
「因為菜太多了。」
「為什麼菜太多了?」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
陳平安正仰著臉看他,表情認真,確實是在等一個答案。
陳靈均沉默了片刻,只能撒謊:「叔叔也不知道。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好吧。」陳平安又把臉貼回玻璃上去了,繼續看窗外。
沈如清坐在後排,抱著陳旭,聽見這段對話,低頭笑了一下。
公共汽車在前門站停下來,一家人下了車。
雙順成衣鋪的門面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理髮店之間,招牌不大,但字寫得講究,遠遠就能認出來。
進門之後,櫃檯上鋪著藍布,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成衣樣品,靠牆的架子上碼著一匹匹布料。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面算帳。
他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目光在舅舅身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後面跟著的陳正則和沈如清,放下筆站了起來。
「幾位想做點什麼衣裳?」
舅舅走上前,說想看看長衫的料子。
掌柜的點了點頭,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匹灰藍色的細棉布來,在櫃檯上鋪開。
布面平整,經緯密實,手感柔而不軟。
「這個料子做長衫合適。」掌柜的說,「透氣,挺括,北京五月穿正合適。」
舅舅用手指捻了一下布邊,沒有急著表態,又看了看旁邊那匹深灰色的薄呢,也捻了一下。
掌柜的在旁邊等著,沒有催,由著他慢慢看。
陳靈均站在後面,沒有上前去替他挑。
舅舅心裡有數,用不著他來遞話。
過了一會兒,舅舅放下了那匹灰藍色的棉布。
「兩件長衫用這個灰藍的做。薄呢那一件做罩衫,不加里襯。」
掌柜的應了一聲,鋪開皮尺開始量尺寸。
量到肩膀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您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寫字畫畫多不多?」
「不少。」
「那就對了。肩墊里補一層薄襯,外面看不出來。」
舅舅沒有說什麼,但神態明顯鬆弛了一些。
量完舅舅的尺寸,掌柜的又轉頭看了看陳正則。
「這位同志做不做?」
陳正則剛要開口,沈如清在旁邊替他說了:「做兩套中山裝,春秋穿的。」
陳正則轉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三個字:「聽你的。」
掌柜的打量了一下陳正則的身形,點了點頭。
「您這個身形好做,肩膀寬,腰收得利落,穿中山裝精神。」
他取出皮尺來量了肩寬、胸圍、腰圍、袖長,一邊量一邊在本子上記。
量到領圍的時候,他問了一句:「領子要貼一點還是松一點?」
「貼一點。」陳正則說。
掌柜的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合上本子。
「十天後來取。」
這時候小平安從陳靈均身後探出頭來,仰頭看著掌柜的。
「爺爺,我也做。」
掌柜的低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鏡。
「你也要做衣裳啊?你多大了?」
「我兩歲多了,快三歲了。」小平安伸出三根手指頭,又想了想,收回了半根,變成了兩根半,要多搞笑有多搞笑。
掌柜的笑了一下,沒有糾正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卷軟尺來。
「那你過來,我也給你量量。」
小平安站過去,挺著小胸脯,一動不動地讓掌柜的量了肩寬和臂長。
掌柜的量完之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骨架大,以後個子矮不了。」
小平安聽了這句話,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板著小臉走回陳靈均身邊站好了。
從雙順出來,一家人又坐了兩站車到王府井,布票已經用完了。
徐順昌西服店的門臉比雙順大一些,櫥窗里掛著一件做好的中山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
實際上外交官多用介紹信去紅都做西服,但現在陳靈均沒介紹信,徐順昌西服也過得去。
陳靈均推門進去,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面裁一塊料子,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放下剪刀走了過來。
「幾位想做什麼?」
陳靈均說做幾件襯衫和兩件外套。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兩匹布來。
一匹白色高支棉,布面細密;一匹淺灰色高支棉,手感柔滑。
他把兩匹布在櫃檯上鋪開,讓陳靈均自己看。
陳靈均隨意看了看,「白色兩件,灰色兩件。」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架子上那匹藏青色的薄呢,「外套用這個藏青的做。」
掌柜的點了點頭,拿起皮尺開始量他的尺寸。
量到肩寬的時候,他多看了陳靈均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這少年的站姿太好,肩膀平,腰背直,量出來的尺寸不用怎麼改。
量完了陳靈均的,掌柜的又看了看沈如清。
沈如清抱著陳旭,說做兩件改良旗袍,一件灰藍色棉布的,一件素色條紋的。
掌柜的看了看她的身形,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帶孩子的話,旗袍的開叉不能太高,腰線收松一些,袖口放寬半寸,抱孩子的時候不勒胳膊。」
沈如清點了點頭。
「按您說的做。」
掌柜的給她量了尺寸,記在本子上,然後回到櫃檯後面,把所有的料子和手工加在一起算了一遍,報了一個數。
然後他補了一句:「布票帶了嗎?」
陳靈均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又多加了二十塊,放在櫃檯上。
「沒有布票,加錢。您自己想辦法。」
掌柜的低頭看了一眼那沓錢,又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伸手把錢收下了。
「十天後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