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是早就起好的，老趙之前有說過，如果以後有個孩子，無論男女，都叫趙念。
但繼續姓趙有點不合適，孩子大了，總會懂事的，她會問為什麼她姓趙，而家裡人姓陳？
到時候怎麼回答她？怎麼回答都不合適。
她的年紀看起來就像個兩歲多的孩子，到陳家的日子是58年8月6日，這天也將成為陳念的生日。
四歲之前的孩子都記不住事情的，她的前面小小段的人生，都即將被遺忘，時間長短而已。
在戶口登記本上，她只會是陳正則的長女，不寫收養，不寫其他，就是陳家一份子。
第二天就是周日，沈如清一早起來就忙活早飯，陳念就跟著她，亦步亦趨，像是她的影子一般。
早飯擺上桌的時候，陳念還是跟著沈如清，沈如清走到灶台她跟到灶台，沈如清端盤子她跟在後面，一步不落。
沈如清轉身差點踩到她，低頭看見那雙黑亮的眼睛望著自己，心裡一軟，也沒說什麼，就讓她跟著。
陳正則從次臥出來，洗了把臉，先跟坐在上首的舅舅打了個招呼，才在八仙桌旁邊坐下。
陳平安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了，手邊放著一塊饅頭，沒動，等著開飯。
陳旭被放在小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個空碗，拿手拍著桌子玩。
沈如清把粥端上來，一碟鹹菜絲，一盤饅頭，幾個煮雞蛋。
她坐下來，把陳念抱到自己旁邊的椅子上，給她面前也擺了一個碗，舀了半碗粥。
陳正則清了清嗓子。
「念念，」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叫陳正則，是你爸爸。這個是......」
他虛指了一下舅舅，「他是舅公。」
他又指了指沈如清，「你媽媽。」
又指了指陳平安：「這是你大哥，陳平安。」
陳平安抬頭看了陳念一眼，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我是大哥。」
陳正則又指了指陳旭：「這是你弟弟，陳旭。還小，不會說話。」
陳旭不知道大家在幹什麼，但他聽見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門牙。
陳念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勺子，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沒有說話，但她記住了。
陳靈均從書房走出來，在陳念旁邊蹲下來，跟她平視。
「我是你叔叔。你叫陳念，記住了嗎？」
陳念看著他，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但確實是點了。
陳靈均笑了一下，站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一家人開始吃早飯。
陳念低頭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她沒有去夠饅頭，沈如清掰了一小塊放在她碗邊，她看了沈如清一眼，拿起來咬了一口。
吃完早飯，沈如清在廚房收拾，陳念又跟過去了。
陳靈均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念念。」
陳念回過頭來。
「走，叔叔帶你去做新衣服。」
他沒等她回答，轉身去院子裡把那輛鳳頭推出來。
這車他平時很少騎，但今天特意擦了擦車座上的灰。
沈如清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帶她去？」
「嗯，徐順昌那邊可以不用布票，家裡布票也不多了。」
沈如清點了點頭，蹲下來跟陳念說：「跟叔叔去，給你做新衣服、新鞋子。」
陳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看沈如清，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陳靈均，猶豫了一下，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陳靈均把她抱起來，放在前槓上，讓她坐穩了，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推著車出了院門。
到了胡同口他才跨上車，蹬了兩下，鳳頭穩穩地上了路。
陳念坐在橫槓上，兩隻手抓著車把中間，身子繃得緊緊的。
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眯著眼睛，嘴角抿著。
騎到王府井的時候，陳靈均把車停在徐順昌門口，把陳念抱下來，牽著她的手進了店。
徐順昌的掌柜看見他進來，又看見他手裡牽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愣了一下，但沒多問。
「給這孩子做幾身衣服。」陳靈均把陳念往前輕輕推了一下，「先做兩套夏天穿的，再做兩套秋天穿的。裙子也做兩條。」
掌柜的低頭看了陳念一眼，小姑娘穿著一身新棉布衫褲，但那身衣服明顯不是她的尺寸，袖口卷了兩圈，褲腿也卷著，腳上一雙布鞋大得能塞進兩根手指。
掌柜的看了這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他蹲下來，沖陳念笑了一下：「小姑娘，來，伯伯量個尺寸。」
陳念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靈均點了點頭，她才站過去，讓掌柜的量了肩寬、胸圍、腰圍、袖長、裙長。
掌柜的量完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料子您自己挑，還是我幫您配？」
「粉的、碎花的和淺藍的各做一條裙子，夏天穿那種薄棉布。另外兩套上衣配褲子，一套藏青，一套淺灰，料子用耐髒的。」
掌柜的一一記下，又問了一句：「裙子做多長？」
「剛過膝蓋。做長一點，她個子還沒長起來。」
掌柜的點了點頭，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跟陳靈均不用先結帳了，做好了再算，反正陳靈均從來不給布票。
從徐順昌出來，陳靈均又騎著鳳頭帶陳念去了內聯升。
夥計給她量了腳，做兩雙布鞋、一雙皮鞋，都是素的，不繡花，皮子是軟的小牛皮，尺寸做大半碼。
陳靈均又帶著她去了一家帽子鋪，挑了兩頂小圓帽，一頂米白色，一頂淺藍色，帽檐小小的，戴在腦袋上正好。
陳念還享受到陳平安都沒享受過的待遇，她被陳靈均單獨帶去了王府井百貨。
裡面有很多東西，是小女孩需要的，比如頭繩，發卡等東西。
還有一些零碎的，如果看上去好像有用，陳靈均就買下來。
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陳念坐在橫槓上，手裡攥著一個小紙包。
那是陳靈均給她買的糖，用油紙包著的，她一直攥著沒拆。
到了家裡，陳靈均把自行車支好，把她抱下來。
她沒有立刻走開，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包糖，又抬頭看了看陳靈均。
然後她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短。
但確實是笑了。
陳靈均蹲下來，看著她。
「以後天天這麼笑，行不行？」
陳念沒有點頭，但她把那包糖舉起來，遞到他面前。
她的意思是他也要吃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