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則從後勤學院請了假,從老丈人那邊借了一台車,還是嘎斯-69,加滿了油還備了一桶油。
跟周援朝兩個人,帶了兩支手槍,出發了。
嘎斯-69油耗極高,特別在58年的土路上開,最少都是20-30升百公里的油耗。
車子是55-60升的油箱,北京到獻縣280公里,不加油到達有點難,中間肯定要加油。
好處是當天就能往返,在獻縣當地武裝部加幾十升油不算什麼問題,憑藉陳正則的工作證就行了。
事情正如周援朝所說,二丫的爺爺奶奶叔伯們根本不同意放人,但拒絕的不是很堅決。
現在公社成立了,大隊長才是能說的算的人,大隊長是老兵,早就看這家人不順眼了。
趙家以後要是不想以後被處處針對,放人才是最好的選擇,討價還價的給了四百塊。
談價格的時候,是村里會計出面的,大隊長低著頭滿臉通紅,一言不發,只是攥著雙拳,很用力。
陳正則沒有出面,都是周援朝操作的,剩下的錢陳靈均有交代,都讓大隊長買點東西,分給了村裡的孤寡老人,算是給大隊長一個交代。
這樁極其「荒繆」的人口買賣,就這麼完成了,真實而殘忍。
二丫被帶過來的時候,沒有穿鞋,衣服是某個堂姐留給她的,褲子長了一節,衣服又小了一號,說不出的彆扭。
她很安靜,安靜到令人發慌。
現在三歲不到的她,手足無措,一雙眼睛不知道放到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到哪裡。
當陳正則與周援朝見到她的時候,兩個七尺男兒,忍不住的淚流滿面。
這就是戰友唯一的血脈了!
走的時候,陳正則偷偷跟大隊長說了幾句話。
帶著二丫,兩人先去了二丫她爹墳前,燒了幾刀紙,什麼也沒說。
二丫站在一邊,也不說話。
車從獻縣出來的時候,后座上坐著二丫。
她不哭也不鬧,就那麼坐著,兩隻腳懸在座椅邊緣夠不著地,腳上穿著一雙臨時找來的布鞋,大了兩號,晃蕩晃蕩的。
陳正則開車,周援朝坐副駕,兩人都沒說話。
開了半個多小時,陳正則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盤,拐上一條往南的土路。
周援朝看了他一眼:「去哪兒?」
「隔壁縣。」
周援朝沉默了一下,沒有攔他,只說了句:「得快一點。」
又開了二十來里地,車在一個村口停下來。
周援朝抱著二丫下了車,沿著田埂走了幾步,遠遠看見一個穿灰布衫的女人站在一棵槐樹底下。
她站的地方很偏,像是怕被人看見。
周援朝把二丫放下來,蹲在她面前,指了指遠處那個女人:「去吧,那是你娘。」
二丫站在那裡,看著槐樹底下那個身影。
她沒動,也沒叫。
她對這個人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很淡很淡的影子。
那個女人也沒有走過來,就站在槐樹底下,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周援朝輕輕推了一下二丫的後背:「去吧,看一眼。」
二丫這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離那女人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仰著頭看了看她。
女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她的頭髮,把她那件小了號的衣服整了整,又把那截長出來的褲腿往上卷了兩圈,卷完了,沒有話,只是看著她。
二丫也不說話。
母女倆就這麼一個蹲著一個站著,在槐樹底下安靜地待了片刻。
女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打開,裡面包著兩塊錢。
她把錢塞進二丫的口袋裡,然後把那塊手帕疊好。
她站起來,看了周援朝一眼,點了下頭。
周援朝走過來把二丫抱起來。
二丫沒有回頭,但也沒有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被抱走了。
槐樹底下的女人攥著那塊手帕,站在那裡看著那輛綠色的車沿著土路開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車開出老遠之後,周援朝看了一眼后座。
二丫靠著座椅,眼睛望著窗外,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兩塊錢,攥得很緊!
車子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陳靈均剛下班回家,從公交車站走回來,遠遠看見那輛嘎斯-69停在門口,就知道人接回來了。
周援朝把二丫從后座上抱下來,小傢伙已經睡著了,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輕。
他把她遞給陳靈均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像是遞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我就不進去了。」周援朝壓低聲音說,「明天我到交道口那邊把手續辦了,你哥今天也累了,讓他好好歇著。」
陳靈均點了點頭,把孩子接過來。
二丫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沒醒,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周援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車,沿著後海沿慢慢開遠了。
陳靈均抱著孩子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張小臉。
髒,瘦,頭髮打著結,穿著一身極不合身的舊衣服,但睡著了以後眉頭是鬆開的,
呼吸很勻,像是終於到了一個可以安心睡的地方。
他抱著她穿過院子,進了客廳。
客廳里燈亮著,沈如清坐在八仙桌旁邊,陳平安蹲在她腳邊玩積木,舅舅靠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杯茶但沒有喝。
陳旭已經困了,趴在沈如清腿上,眼皮一搭一耷的。
陳靈均一進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陳靈均抱著孩子站在客廳中間,輕聲說了一句:「接回來了。」
沈如清看了一眼他懷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口。
她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了看二丫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拿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舅舅坐在窗邊,手裡的茶杯放下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房。
陳平安蹲在地上,抬頭看著陳靈均懷裡的那個陌生小女孩。
他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問「她為什麼來這裡」,就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他還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陳旭本來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從沈如清腿上爬起來,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
他看見陳靈均懷裡多了一個人,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他爬到二丫面前,扶著陳靈均的膝蓋站起來,伸出兩隻小手,抱住了二丫垂下來的那隻腳。
抱了一下,然後鬆開手,回過頭看了看沈如清,咧嘴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好像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陳正則在父母靈位前點了三炷香,說了幾句什麼。
陳靈均帶著陳念一起鞠躬,這事就算是完成了。
沈如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她別過臉去,用袖子按住眼睛,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轉身拿出一套乾淨衣服,是下午特意去街上買的,素色的棉布衫褲,尺寸是她估摸著買的。
然後把二丫從陳靈均懷裡接過來。
「我先給她洗個澡。」
沈如清把二丫叫醒,半睡半醒地給她洗了頭、洗了身子,換了那身新衣服。
她按陳平安的尺寸買小一號買的,沒想到,還是大了。
二丫全程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就是安靜地配合著,讓抬手抬手,讓低頭低頭。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沈如清又餵她吃了一碗雞蛋羹。
二丫坐在椅子上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沒有停下來。
她不看別人,只看碗裡的雞蛋羹,好像那碗東西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吃完以後,她的眼皮又垂下來了。
沈如清把她抱到東廂房自己的床上,蓋好被子,在她旁邊躺下來,輕輕撫摸她的後背。
陳正則今晚在正房次臥睡,想抱陳旭一起,陳旭沒有理他,被陳靈均抱著走了,今晚兩兄弟都跟陳靈均睡。
三人組關係穩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