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柬建交的消息在報紙上登出來那天,陳靈均在辦公室看完報紙,折好放回報架上。
心想這事兒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可以輕鬆幾天。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周一早上他到部里的時候,桌上又多了一摞文件。
他照常分好類:電報、請示件、通報、期刊。
分到一半發現今天那摞電報里有一半以上蓋的不是亞洲司的章,而是另外幾個區域方向的。
他把電報按區域分了兩摞,放在陳仲弘桌上。
陳仲弘來了之後翻了翻那兩摞電報,沒說什麼,拿起最上面那份拆開看了,然後開始打電話。
陳靈均坐在外間聽著,第一個電話是打給中東方向的,第二個電話還是。
他在心裡記了一下,今天中東那邊的密度很高。
後來他才知道為什麼,不要奇怪,沒有人對這段歷史非常清楚,你去你也麻。
但陳靈均知道的是: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是跟亞非國家建交的,美帝國家根本不承認中國!
也是亞非國家把我們抬進聯合國席位的!
伊拉克七月中旬發生了革命,推翻了舊王朝,新政府上台。
中國在革命後第三天就宣布承認了,但那只是第一步表態,後續的外交承認流程、建交談判、照會往來全要跟上。
而與此同時美國出兵黎巴嫩、英國出兵約旦,整個中東亂成一鍋粥。
外交部這邊要同時處理好幾條線:跟伊拉克新政府推進建交、就中東局勢發表立場聲明、協調跟社會主義國家的口徑。
陳靈均的工作量也跟著漲了,雖然忙碌,但極其鍛鍊人!
他每天早晨到辦公室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先看桌上那摞電報有沒有新的中東方向來的,然後按緊急程度排好。
陳仲弘來了之後他要把重點口頭匯報一遍,有時候陳仲弘會追問一句「亞洲司那邊的報告上來沒有」或者「這個電報是哪條線轉回來的」,他答得上來,答不上來的就記下來,回頭去問。
周二下午他送一份文件去翻譯室,回來的路上經過亞洲司的走廊,聽見有人在打電話,語氣有點急,說的是伊拉克方向的什麼事。
他沒有停步,直接走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翻開桌上的電話記錄本,把今天上午接的幾個電話整理了一遍。
一個是禮賓司打來問柬埔寨大使館籌備進度的,一個是機要室通知下午有一批文件要簽收,還有一個是國務院那邊打來找陳仲弘的,陳仲弘不在,他記了來電時間和對方姓名,放在陳仲弘桌上。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他接起來,那邊是翻譯室的一個法文翻譯,說柬埔寨那批建交文件的法文版校對完了,問要不要送過來。
陳靈均說送過來吧,又說了一句辛苦了,掛了電話。
周三早上到的文件里有一份電文,標著「中東參考消息」的字樣,是亞洲司那邊整理的,內參性質。
他分文件的時候掃了一眼標題,沒有翻開看,放進了陳仲弘那摞里。
他知道這些不是他該看的,他的任務是判斷輕重緩急,不是打聽內容。
周四陳仲弘被叫去開會,一上午沒回來。
陳靈均一個人在辦公室把前幾天的文件歸檔,把電話記錄本上過了時效的條目劃掉,又把下周的空白電話記錄紙準備好了放在抽屜里。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上不停,腦子裡也沒有閒下來。
他注意到這幾天的文件流明顯分成了三路:一路是中東方向的電報和通報,一路是伊拉克建交相關的請示件,還有一路是台海方向的內部通報,數量不多,但最近也開始出現了。
他沒有去深想這三條線之間有什麼關係,但他把文件整理得更仔細了。
周五下午陳仲弘從外面回來,把墨鏡往桌子上一丟,坐下來喝了口水。
陳靈均把今天新到的幾份文件拿進去,陳仲弘接過來翻了翻,在最上面那份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字,遞還給他。
「送回亞洲司。」
陳靈均接過來,看了一眼那兩行字,字不大,寫得快但不潦草,意思很清楚。
他把文件裝回信封,轉身出了門。
這一周跟上一周相比,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大的事發生,但每天的文件量明顯多了,電話也多了,各司之間來要陳仲弘簽字的、來問進度的、來送稿子的人也多了一些。
他作為一個秘書,感覺到的不是某一件大事的壓力,是整個機器轉速變快了之後,所有零件都要跟著轉的那種緊迫感。
他把文件送到亞洲司,簽了回執,沿著走廊往回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走廊里的光線暗下來一些,樓下有人在喊誰的名字,遠處傳來打字機噼里啪啦的聲響。
他回到辦公室,把回執夾進登記簿,坐下來開始整理明天的早報。
第二天,陳靈均把一副沒有任何標識,但後世非常昂貴的墨鏡放在了陳仲弘的桌子上。
因為他發現,陳仲弘戴墨鏡不是裝酷,是有實際需要的。
他眼睛怕強光,室外場合容易眯眼,墨鏡對他來說不是裝飾,是工具。
五十年代國內能買到的墨鏡,品質跟後世沒得比,鏡片光學素質一般,戴久了反而累眼睛。
陳仲弘第一次戴上這副後世來的眼鏡,愣了一下。
戴上之後視野清晰、不畸變、不壓鼻樑,陽光底下眼睛不酸了,查看鏡身,沒有任何標識。
摘下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問了陳靈均一句:「這是什麼牌子?」
陳靈均沒有任何猶豫:「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不算什麼名牌,就是戴著舒服。」
陳仲弘是實用主義者,從香港帶回,也不算什麼秘密,那就是我們留的一個窗口。
他也知道現在有黑市,這種灰色渠道,禁止不了的。
沒對陳靈均給他送禮覺得有什麼,別人送禮他肯定不會收的!
他從張伯駒那邊聽說了太多關於陳靈均的事情了,早就知道這個秘書的脾氣,也知道他有錢。
他很開心的就戴著墨鏡走人了。
後來出席外事活動、下基層視察、上報紙,十次有九次都戴著這副墨鏡。
有人問起來,他就說一句「朋友送的,戴著舒服」,不解釋更多。
後世這款墨鏡的仿製款,都賣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