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縣苦甲天下!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
五元貧困線,在這裡就是個笑話,作者也是個車子。
二丫的父親早年是跟陳正則還有周援朝一個部隊的,姓趙行二,隊裡戰友都叫他二子。
參軍前已婚。
媳婦是鄰村的,結婚不到一年他就報名上了朝鮮。
52年因傷評殘復員,56年秋天,查出來是胃癌,拖了幾個月就沒了。
走的時候二丫一歲多,話還說不利索。
父親走後不到半年,母親改嫁到了隔壁縣。
婆家不放孩子,她一個人走的。
走之前給孩子做了一件新棉襖,連夜縫的,縫完了放在床頭,天沒亮就走了。
偶爾會偷偷的回來看看,但不會讓二丫看到,看一次,哭一次。
二丫懂事之前,最先學會的是等。
等奶奶分飯,粥稠的時候能撈著半碗,粥稀的時候碗底一層清湯,幾粒米沉在底下數得清楚。
她不哭,哭也沒用。
奶奶手裡的勺子只有一個,先舀給幾個堂哥,再舀給幾個堂姐,輪到她了,鍋底刮一刮,刮到多少算多少。
去年冬天,她裹著一件改過的棉襖:從堂哥身上換下來的,棉花硬得像板子,袖口磨得發亮,長出來那一截往裡折了兩道,用線縫死了。
她蹲在灶台旁邊燒火,火光照著她那張小臉,臉上凍得皸裂,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裂了口子,往外滲血水。
奶奶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從灶台上拿了半截紅薯塞給她,她啃了一下午。
開春後,堂哥堂姐們去上學了,她一個人蹲在門口的土堆上,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村裡的孩子從她面前跑過去,沒人叫她一起玩。
沒爹沒娘的孩子,就是這樣。
她也不喊,就蹲在那裡看他們跑遠。
餓了就回去扒兩口剩飯,困了就倒在炕角睡。
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她自己撓,撓破了結痂,結痂了再撓,胳膊上沒一塊好皮。
陳正則倒也不是沒有私房錢,他每個月會給日子難過的戰友寄點錢,不多,但對某些戰友來說很重要!
過的好的,給過的不好的戰友寄錢寄東西,都是部隊老傳承了,他也不止寄二丫那裡。
每次他寄來的錢,奶奶收著。
每次收到,把錢往鐵皮盒子裡一塞,嘆一口氣,說一句「老二家那丫頭,也不知道長大了記不記得他爹」。
轉頭就拿那錢給堂哥們買了紙筆文具,給堂姐扯了一尺布。
二丫不知道這件事。
她只知道有一回堂哥買了一根冰棍,站在她面前嘎吱嘎吱地啃完,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她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冰棍。
很少有人抱她。
村裡的大人看見她蹲在門口,偶爾會說一句「趙老二家那閨女,長得倒是不醜」,說完就走了。
沒人停下來摸過她的頭,沒人蹲下來跟她平視著說過一句話。
她就像地里隨處可見的一棵雜草——長在那裡,沒人管,也沒人拔,反正也礙不著誰。
傍晚的時候張伯駒帶著潘素阿姨過來坐坐,順便跟小平安玩,自家女兒生了個孩子,看又看不到,只能玩別家的。
周援朝大家記得吧?哥哥的戰友,先期回國的,在什剎海派出所,就分管這片區域,常來常往的,今天也過來了。
他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陳靈均正在吃西瓜,聽到這麼悲慘的人生,他覺得後世那些作精,純粹就是沒事找事。
周援朝在陳正則的「幫助」下,現在已經是什剎海派出所副所長了,也結婚生子了,結婚的時候陳靈均還去過,當年他哥還沒回來。
這個消息是二丫家附近的一個也是復員的戰友寫的信。
陳正則跟周援朝時不時的寄錢,人家都收到了,但人家不會以為這個錢是給二丫的,他們會下意識的認為,這是給整個家的!
能夠花多少錢在這個孩子身上,不知道,不清楚。
舅舅在旁邊插了一句話:「升米恩斗米仇,這事情,不好辦。」
周援朝提議:「要不直接寄東西,點名給二丫用?」
張伯駒像看傻子一樣看了周援朝一眼,這跟寄錢有什麼區別?到不了二丫手上的,舊時候的家長,擁有家庭所有物資的支配權!
連一個碗,都屬於家庭共有財產!打破了要被打的。
陳正則跟嫂子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陳靈均則直接的多,「不行把二丫『買斷』!反正他家孩子多,生死有命,永不相見!」
潘素阿姨什麼也沒說,只是有些愣怔。
所以說陳靈均對張伯駒脾氣呢?這倆人的脾氣,一模一樣。
同樣是舊式文人,舅舅的脾氣就不一樣。
舅舅放下茶杯,看著陳靈均,沉默了很久。
「買斷?」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不重,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但正是這種不重,讓人知道他對這兩個字很不舒服。
他讀過的書里沒有教人怎麼把一個孩子從窮坑裡論斤稱兩買出來的。
但他也知道,他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不是那個蹲在門口拿樹枝畫圈的小女孩,他沒有資格站在岸上說「這錢髒」。
所以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之後,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這件事,不要讓孩子知道。」
不是「不要這樣做」。
是「不要讓孩子知道」。
聽到舅舅這樣說,陳正則的心裡就更加有底了。
他看了弟弟一眼,弟弟的眼裡沒有多少情緒,仿佛這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如果用錢還解決不了,那是花的錢不夠。
當然,你想站在城門樓子上拿話筒,這個真不行。
買,就是他的意見,沈如清這次站在陳靈均這邊。
她也受過高等教育,但她也是個母親,知道能救孩子的唯一方法就是這個,只是說出來不好聽。
潘素阿姨補充了一句:「不要留下手尾,這孩子來了,就不能再與舊家庭產生任何關係!」
陳靈均看了潘素阿姨一眼,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失言。
潘素倒是衝著陳靈均笑了笑,表示不用放在心上。
陳靈均問了一句:「他們會放人嗎?」
周援朝把煙掐了,「二丫的爺爺奶奶可能會不放人,但不是因為捨不得,是怕丟面子。你一個外姓人把孩子領走了,村里人戳脊梁骨。但只要話說到位,錢給到位,這事能辦。」
「怎麼個到位法?」陳正則問。
「我倆去一趟。」周援朝說,「我穿警服去,先找公社的人打個招呼。讓公社的人去跟老人談,不是把孩子賣了,是老趙的戰友念著戰友情,想接孩子去北京培養,以後有出息了也是老趙家的光榮。另外組織上考慮到老人的困難,給一筆贍養金,感謝老人這幾年的辛苦。」
「多少錢合適?」陳正則問。
周援朝想了想:「三百到五百吧。我打聽過了,獻縣那邊一個整勞力干一年也就四五十塊。三百塊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干六七年了。老人沒見過這個數,拿在手裡,什麼閒話都堵住了。」
陳靈均沒接話,站起來進了趟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陳正則面前。
「一千。」
陳正則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那怎麼把孩子帶回來?」沈如清問。
周援朝說,「讓大隊書記把老人叫到辦公室來談,不直接跟老人對面。談妥了,簽個字,按個手印,孩子當天就帶走。公社出個證明,證明孩子由正則撫養,趙家親屬無異議。有了這張紙,以後誰也翻不了帳。」
「戶口呢?」沈如清又問,「孩子到了北京,戶口落哪兒?」
周援朝笑了一下:「戶口的事我來辦,直接落正則的戶口本上,交道口派出所所長我也很熟,小事。」
張伯駒一直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聽到這兒才開口,手裡那把扇子輕輕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寫信那個,可靠嗎?」
「可靠。」周援朝說,「一個連隊滾出來的,他要是靠不住,我周援朝這雙眼睛就白長了。」
「那就行了。」張伯駒把扇子一合,「你去辦,錢不夠找我。」
舅舅聽到這兒站起來,看了陳正則一眼:「孩子帶回來以後,給她取個正經名字!以前那個名兒,不要再叫了。」
說完轉身走出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