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收到林小滿的信的時候,是陳仲弘動完手術第四天。
動完手術那幾天,陳靈均的作息比鬧鐘還准。
早上六點半出門,先去協和。
到了不急著進病房,先找值班護士站的人聊兩句:夜裡燒沒燒、排氣了沒、傷口滲不滲。
等吳階平或者張孝騫查完房,他再進去待一刻鐘。
陳仲弘那時候麻藥剛退徹底,人還是虛的,靠在床上不愛說話。
陳靈均也不多嘴,就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翻兩頁帶去的簡報,偶爾抬頭看一眼輸液瓶。
到點了站起來說一句「外面都好,您別操心」,就走了。
其他時候都是師母照顧。
出了協和直奔外交部。
辦公室桌上堆的文件會直接堆積如山。
他坐下來開始過文件,一封一封地拆、看、批。
是的,直接批!權限是陳仲弘給的,這就是他,直接讓你上手干!
需要陳仲弘本人知道的,他抽出來單獨放一邊,回頭濃縮成一頁紙。
其他那些慰問信、抄送件、常規報批,他直接簽了「已閱」或者轉給對應副手。
電話也是一接一個。
外交部各司的、其他部委的、老帥老將辦公室打來問病情的。
他接起來先說「陳老總手術順利,恢復中」,然後記下來電單位和事由,能處理的當場處理了,處理不了的記下來等陳仲弘能看文件了再說。
傍晚再跑一趟協和,把那頁紙帶過去。
陳仲弘那會兒精神比早上好一點,能靠起來看幾行字。
陳靈均就站在病床邊上一項一項說,語速不快,儘量揀要緊的說。
因為師母是會監督他的工作時間的。
陳仲弘偶爾問一句「XX那邊什麼反應」,他答了,陳仲弘點點頭,就沒下文了。
簽完字他收好文件,說一句「明天再來」,就走了。
回家的時候天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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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的已經在他床上睡了,沈如清在屋裡給他留著飯。
他扒拉兩口,洗把臉,看一眼明天要辦的事,倒頭就睡。
第二天起來,又是這套流程。
周而復始,像上了發條一樣。
舅舅跟陳正則完全幫不上忙,幾個孩子白天是他們照顧的。
但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就連陳旭都要賴在陳靈均的床上睡,沈如清都不好使。
那封信就在飯桌上放著,陳靈均快速吃完晚飯,打開來。
林小滿的字跡依舊是那麼清秀。
靈均:
你年前給我寫的信,我收到了。
你上回說要給我寄照片,結果等了大半個月也沒見著。
我倒不是催你,就是提醒一下,你欠著我的。
家裡最近來了兩位客人,說起來也是緣分。
是我父親那邊遠房親戚的遺眷。
一位沈姨帶著她的女兒,從南邊辦完事回來,路過蘇州暫時住了下來。
沈姨的父母去年過世了,她這次是把兩位老人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了卻一樁心愿。
母女倆在蘇州沒什麼根基,我母親看著不忍,就讓她們先在家裡住下了。
沈姨叫沈韻秋,今年四十八了。
人很安靜,說話慢聲細語的,但看得出是個有主意的。
她女兒叫沈硯,隨母姓,今年二十四,出生的時候父親就不在身邊,從小跟著母親長大。
那姑娘很有意思,不愛說話,但眼睛很亮,看什麼東西都像是在琢磨。
我母親說她有股聰明勁,就是不愛往外露。
沈姨跟我母親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嘴她們以後想去北京投靠一門遠親,但還沒定下來。
我想著你在北京人頭熟,如果她們以後真去了,說不定你能照應一下。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人家還沒決定的事,我也不好多問。
另外,沈硯那姑娘居然認得幾個法文字。
我無意中看到她在一張紙片上寫了一個詞,問她是什麼意思,她不肯說,只說是以前外祖父教過的。
就說這麼多吧。
你忙你的,有空了回封信就好。
林小滿。
小滿平時寫信,不是這個語氣的,這封信有點問題。
至於為什麼不打電話說?別鬧了,陳靈均什麼身份?
他的電話,被「聽到」的可能性極高,特別是長途。
而且長途電話通話質量極差。
但這件事情需要找舅舅確認。
陳靈均走到書房門口敲了兩下門框。
舅舅正坐在書桌前看一本期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舅舅,跟您打聽個人。」
「什麼人?」
「沈韻秋。」
舅舅手裡的期刊頓了一下,沒合上。
「你從哪兒聽到這個名字的?」
「小滿來信,說有個遠房親戚路過蘇州借住,四十八歲,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兒,隨母姓,叫沈硯。」
陳靈均的語氣很隨意,「說是從南邊辦完事回來,把父母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對了,那姑娘認得幾個法文字。」
舅舅沉默了很久。
他把期刊放下,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重新把眼鏡戴上。
「她還有一個女兒?」
「二十四歲,叫沈硯。」
舅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信能給我看看嗎?」
陳靈均走過去,把信放在書桌上。
舅舅沒有拿起來看,只是低頭看著信封上的字跡,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她們到蘇州了?」
「看樣子是。」
舅舅沒有再說話。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遞迴給陳靈均。
「那個孩子……」他說了四個字,又停住了。
「舅舅,要把他們接過來嗎?她們現在應該連戶口都沒有,小滿家那邊估計辦不了這事。」
陳靈均執行力夠,只要確定了,就開始準備解決問題。
舅舅看著他,「你有辦法?」
「有,我或者三寧,都能弄兩個乾淨的身份,只是需要讓哥哥跑一趟把人接過來,你覺得呢?」
「好。」
簡單來說,沈韻秋就是舅舅在法國的前女友!前文寫過的。
但中法沒建交,她們不是通過正常渠道進來的!
也就是說,她們放棄了所有,用黑戶身份從港島一直過五關斬六將的到了蘇州。
這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要是沒成功.....那麻煩可太大了。
現在雖然成功,但麻煩也挺大,海外關係……想想就知道了。
陳靈均回到客廳,撥通了葉三寧家的電話。
趙援朝辦這事也行,但風險高,沒必要。
三寧不一樣,他這樣的身份,都不用自己出面,一句話的事情。
而且,好朋友就應該一起做壞事,不是嗎?
電話是三寧接的,陳靈均也沒客氣,「三寧,有空嗎?來我這裡一趟方便嗎?」
「行,我現在過來。」
不到半個小時,三寧就開車來了。
書房裡,只有舅舅跟哥哥嫂子在。
陳靈均簡單說了信息,說要兩個清白的戶口,三寧一點猶豫都沒有,答應了。
「哥,那你請幾天假,跑一趟,把她們帶過來?」
陳正則遇正事從來不含糊,「行,剩下的事情我來辦。」
「嫂子,她們來了住西二廂房怎樣?」
「可以,房子有人住才好呢。」
「三寧,過兩天給你做個好吃的,保證你沒吃過。」
「你會做飯?」葉三寧的眼神充滿了懷疑。
舅舅跟哥哥嫂子也都投來懷疑的目光,看來,陳靈均平時的表現真的太糟糕了。
不過,這玩意,陳靈均確實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