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沒有借車去接人,吉普車漏風,吉姆前面的小旗子太高調。
高調到可以直接在人護衛下開上站台!
這不是威風,這是給陳仲弘找事。
只有傻逼才去幹這種出風頭的事。
陳靈均選擇跟舅舅兩個人坐公交車去!
正月廿二,北京前門火車站。
舅舅站在出站口外面。
沒戴圍巾,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站得筆直。
風從站台方向吹過來,帶著煤煙味和鐵鏽味。
他站在那裡,沒有看手錶,也沒有來回踱步,就那麼站著,看著出站口那道鐵柵欄。
廣播響了一聲,斷斷續續說了幾個字,聽不清是哪趟車到了。
出站口的人開始往外涌。
扛著行李的、牽著孩子的、拎著網兜的,一股腦從窄小的出口擠出來。
舅舅往旁邊讓了讓,但沒有退遠。
人潮快散盡的時候,他看見了陳正則。
陳正則走在前面,手裡拎著一隻藤條箱,側身讓開前面的人,然後把箱子放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
她跟在後面。
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大衣,舊了,但洗得乾淨。
手裡沒有拎東西,走得不快,但很穩。
出站口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看見了柵欄外面站著的那個人。
她停了一步。
身後一個年輕姑娘跟著停下來。
個子比她高半頭,手裡拎著一隻皮箱,圍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順著母親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柵欄外面那個穿灰大衣的中年男人。
三個人都停住了。
出站口的人已經走空了。
風從站台那邊灌過來,吹得鐵柵欄上掛著的一塊舊牌子晃了一下。
舅舅沒有往前走。
沈韻秋也沒有。
隔著一道敞開的鐵柵欄,兩個人站了很久。
她先開口的。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但他聽見了。
「貝祖泓。」
他站在那裡,風把大衣下擺吹起來,他沒有動。
「……韻秋。」
她低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抬起頭,側過身,把身後的姑娘讓到前面來。
沈硯的長相也相當不俗,典型的東方美女,陳靈均家就沒有長得醜的。
沒有辦法,除非基因突變!
沈硯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沒有躲,也沒有往前。
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叫了一聲:
「貝叔叔。」
舅舅看著她,沒有對稱呼介意。
他看著她的臉:眉眼的輪廓、下巴的線條、站在風裡時微微抿住的嘴角。
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點了一下頭:
「像你母親。」
沈硯沒有接話。
她站在母親身邊,風吹起她額前幾根碎發,她沒有去攏。
陳正則站在幾步之外,拎著藤條箱,沒有說話。
站台上又響了一聲廣播,混著風聲和鐵軌的震動,傳出去很遠。
陳靈均上前,接管了話題,微微向沈韻秋欠了欠身子。
「舅媽!我叫陳靈均,一路辛苦了!」
說完向著表姐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至於陳正則,忽略了。
沈韻秋跟沈硯都對陳靈均點了點頭,並沒有對稱呼有什麼異議。
舅舅伸手接過了沈韻秋手裡那隻皮箱,轉過身,說了兩個字:
「走吧。」
五個人在公交站台等車的時候,都沒有說話。
陳正則是個嘴笨的,陳靈均覺得這時候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直到上了公交車,各自找了座位坐下,氣氛才算有點正常起來。
雖然都沒有說話,但起碼沒那麼尷尬了。
沈韻秋跟沈硯坐在一起,一路上看著1959年的北京城,從城南看到城北。
一行人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幾個孩子早就等著了。
陳平安趴在客廳窗戶邊上,看見院門推開,喊了一聲「回來了」,鞋也沒穿好就往門口跑。
沈如清一把沒拉住,他已經衝到了院子裡。
陳念沒跑,從木屋裡鑽出來,站在客廳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攏了攏棉襖下擺,也跟著走了出去。
沈如清嘆了口氣,也出來迎到門口。
陳正則先進的門,藤箱往地上一放,側身讓開。
舅舅跟在後面,然後沈韻秋跨過門檻,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
陳平安已經衝到跟前了,沒剎住,差點撞到沈韻秋腿上。
他抬頭看了看這個陌生的女人,又轉頭看向陳靈均。
陳靈均說:「叫舅婆。」
陳平安回過頭,仰著臉看了看沈韻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的沈硯,乾脆利落地叫了一聲:「舅婆好!」
然後繞過沈韻秋,仰頭看著沈硯:「你是姑姑?」
沈硯低頭看著他,點了下頭:「嗯。」
陳平安打量了她一會兒,像是認可了什麼,轉身又跑回屋裡去了。
陳念從後面走過來,站到陳靈均身邊。
她站在離沈韻秋兩步遠的地方,叫了一聲「舅婆」,然後轉向沈硯:「姑姑。」
沈硯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好。」
陳念看了看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往前。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屋裡有一個木屋子,還有滑梯。」
沈硯說:「是嗎?」
「叔叔給我們做的。」
沈如清接話道:「舅媽,表妹,路上辛苦了。」
沈韻秋看著她,叫了一聲:「你是如清吧?」
「是。您先坐,我去把湯熱上。」
陳靈均看招呼打的差不多了,「進去吧,外頭冷。」
沈硯站起來,跟著母親往裡走。
客廳里暖融融的,茶已經在桌上擺好了,幾碟點心,一壺熱水。
沈韻秋進門的時候,看見牆角那個木屋和滑梯,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陳平安又跑出來了,手裡拿著魔方。
他跑到沈硯面前,把魔方舉起來:「姑姑,你會拼這個嗎?」
沈硯接過來看了一下,擰了兩下,沒拼出來,又還給他:「不會。」
陳平安像撿了個大便宜:「那我教你!」
他拉著沈硯的手往茶几那邊走。
沈硯被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母親。
沈韻秋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來了,舅舅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誰也沒說話。
晚飯擺上桌的時候,一家人圍著坐下了。
陳平安非要挨著沈硯坐,沈如清把他拎到自己邊上,他扭了兩下,又跑回去了。
陳靈均從廚房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看見這局面,說了一句:「平安,你坐姑姑旁邊可以,但不准用手抓菜。」
「好!」
陳念坐在沈韻秋旁邊。
她坐得很規矩,沒有去夾遠處的菜,沈韻秋注意到了,給她夾了一塊肉放到碗邊。
陳念抬頭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舅婆」,低頭繼續吃。
沈韻秋沒有說話,但之後每隔一會兒,她就給陳念夾一筷菜。
也不看陳念,夾完就收手,像是順手做的。
陳旭被沈如清抱在懷裡,手裡攥著一根煮軟了的胡蘿蔔條,捏得滿手都是汁水。
他看了看桌子對面那個陌生的女人,又看了看沈硯,然後把手裡的胡蘿蔔條往沈硯的方向遞了一下,含含糊糊發了一個音節,誰也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沈硯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裡的一小塊饅頭放在他面前的桌沿上。
陳旭看了看饅頭,看了看她,把手裡的胡蘿蔔條塞進嘴裡了。
舅舅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