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陳靈均帶著三個孩子給院裡長輩拜了一圈年。
舅舅舅媽，林父林母，大哥大嫂。
依舊沒有放過張伯駒，只是沒帶麥麥，天冷，怕著涼。
一圈下來，三個孩子兜里塞滿了紅包，陳平安已經開始拆了，被陳念一把按住。
回到客廳，林小滿正坐在八仙桌旁邊剝花生，看他進來，把剝好的半把花生仁推到桌子中間。
「拜完年了？」
「拜完了。」
「那接下來幹嘛？」
陳靈均想了想，還真沒什麼節目。
往年他對過年也沒什麼期盼，就是個普通的假期。
讀書的時候春節假期反而長點，工作了，只有三天了。
所以，還是要多讀書啊，你們看，假期都比工作的多！
況且，還不用你出去掙錢。
父母還支持，為什麼不去讀書呢？
個別情況不要代入，大多數父母都挺正常的！
正常的父母不會要求你給他們什麼回報，就想讓你成才。
現在一個孩子拉扯到大學畢業，沒個大幾十萬哪裡打得住？
更別提最重要而且無價的東西：愛！
林小滿把花生殼用手掃到一邊：「去廠甸吧！看看廟會。」
陳靈均心裡知道今年的廟會怕是比往年冷清不少，但沒有說出來。
大年初一，不掃興是過年的基本素養。
「行，走吧。」
三個孩子一聽要出門，立刻炸了鍋。
陳平安從椅子上滑下來直接衝到門口開始穿鞋，陳念放下連環畫站起來，陳旭抱著布老虎跟在哥哥姐姐後面。
每一個人都在用行動表示：必去。
出了後海沿子，街面上的年味比往年確實淡了一些。
貼春聯的人家門上是換了新紙，但路邊擺攤的少了，偶爾有幾個孩子在巷口放摔炮，噼啪兩聲就沒了。
街上走的行人腳步匆匆，沒什麼閒逛的心情。
陳旭太小，走不了多遠就停了，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陳靈均，不說走也不說不走，就仰頭看著他。
陳靈均彎腰把他抱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陳旭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像揪韁繩，一路上咿咿呀呀地指揮方向。
陳平安走了半截開始耍賴，站在原地不走，張開兩條胳膊仰頭看陳靈均。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你腿呢？」
「它說它累了。」
陳靈均單手把陳旭從脖子上卸下來換到左手抱著，彎腰用右手把陳平安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
陳平安被他夾著也不嫌難受，兩條腿在空中晃來晃去，還扭頭跟後面的陳念說話：「念念你看我飛了。」
陳念沒有理他，安安靜靜地走在林小滿旁邊。
走了幾步，陳靈均把陳平安放下來，順手把陳念抱了起來。
陳念愣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把臉靠在他肩膀上，手臂輕輕搭著他的脖子，過了一小會兒就自己要求下來了。
廠甸廟會往年從正月初一熱鬧到十五，今年確實差了不少。
攤位稀稀拉拉的，賣空竹的攤子還在，風車攤子也還有幾個，但種類明顯少了。
賣大糖葫蘆的攤位前排著幾個孩子，攥著毛票猶豫了半天，攤主也不催，就坐在馬紮上袖著手等著。
吆喝聲在冷風裡顯得有氣無力。
沒人敢大聲喊，大聲喊是要花力氣的，而力氣在這年頭是值錢的東西。
陳靈均剛給陳平安買了一個空竹，正在教他怎麼抖，就聽見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喲，今年又有個兒子了？」
他轉頭一看，婁曉娥穿著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幾步開外，圍巾淺灰的，手裡挎著一個布兜。
旁邊站著方明慧，一身墨綠色棉襖，領口的銀色別針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陳靈均抱著陳旭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被取笑的窘迫。
他這個人從來開得起玩笑，況且這個梗本來就是自找的。
當初在王府井為了擺脫她，指著陳念說「這是我女兒」，被當場拆穿。
現在人家拿這句回來還他，不冤。
「都是我的。」他把陳旭往上顛了顛，「這個是今天值班的。」
婁曉娥沒接住他這句，笑出了聲。
方明慧在旁邊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比較含蓄。
陳靈均沒讓她笑太久，他把陳旭換到左手抱著，側了半個身位，讓出身後的林小滿來：「介紹一下，林小滿，我對象，交往好幾年了。」
對著小滿說：「這是婁曉娥，這是方明慧，朋友。」
林小滿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灰藍色棉襖，圍巾裹到下巴上，朝婁曉娥和方明慧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自然的笑意。
婁曉娥的目光在林小滿臉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那種帶著敵意的打量，也不是那種「原來如此」的恍然，而是那種「行，我記住了」的平靜。
「你好。」婁曉娥說。
「你好。」林小滿說。
就這兩句，兩個人都沒有多說什麼。
旁邊的方明慧也朝林小滿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陳平安抱著空竹從後面擠過來，仰頭看看這個阿姨又看看那個阿姨，然後扯了扯陳靈均的褲腿。
陳念站在林小滿旁邊，看了婁曉娥一眼，沒有動手裡的風車。
婁曉娥低頭看了看兩個小的，目光在陳念臉上多停了一下，從布兜里掏出一小包奶糖，朝陳平安遞過去。
陳平安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點了點頭，他才伸手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阿姨」。
婁曉娥直起身來，看了陳靈均一眼，又看了林小滿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跟方明慧一起轉身往廟會另一頭走了。
走了幾步，方明慧側頭跟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婁曉娥沒有接話，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兩個人很快被人群吞沒了。
陳靈均站在原地，把陳旭重新舉到脖子上坐好，轉頭問林小滿和小孩子們去不去糖葫蘆攤。
陳平安已經舉著空竹往前面跑了，小孩子並不多，陳靈均依舊請客了！
林小滿看著他做這些，雖然不太明白，但尊重。
回去的路上，陳旭已經趴在陳靈均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陳平安走在前面，一路抖著那個空竹，抖兩下就掉了，撿起來繼續抖。
陳念抱著風車跟在林小滿旁邊，風車被風吹得呼啦啦轉。
林小滿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個婁曉娥，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陳靈均抱著陳旭，腳步沒停：「怎麼不對？」
「說不上來。」林小滿把圍巾往下拉了拉，「就是不太對。」
陳靈均側頭看了她一眼，怎么女生都這麼敏銳？
我老婆能準確在很多女生里，認出所有跟我有過關係的女的！所有！
林小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陳平安的背影上，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可能吧。」陳靈均倒也沒有否認，基操了。
林小滿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那她眼光還行。」
陳靈均差點被自己絆了一跤。
林小滿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
陳靈均抱著陳旭追了半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被圍巾遮了一半，但露出來的眼角是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