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書房。
林小滿坐在地上，腿上攤著一本畫冊，正在給陳平安講故事。
陳念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拿著一個橘子，一瓣一瓣地剝。
陳旭在地上爬，手裡舉著布老虎，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假裝在開火車。
麥麥坐在陳靈均的書桌上，兩條小腿蹬來蹬去，手裡抓著毛筆，正在往紙上戳。
陳靈均坐在書桌旁邊，一手扶著麥麥，一手翻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
「然後呢？」陳平安催林小滿，「大灰狼追上去了沒有？」
「別急。」林小滿翻了一頁，「大灰狼追到了河邊，看見小兔子已經跳上了船。」
「然後呢？」
「然後大灰狼也跳上去了。」
「那船翻了沒有？」
「沒有，因為船上還有一個人。」
「誰？」
「你猜。」
陳平安想了想：「獵人？」
「不是。」
「漁夫？」
「也不是。」
「那到底是誰？」
林小滿還沒開口，麥麥在桌子上『啊』了一聲，把毛筆扔到了陳平安頭上。
「哎呦！」陳平安捂著腦袋，「麥麥你幹嘛！」
麥麥拍了兩下手，咯咯笑了。
「她嫌你猜不出來。」陳念在旁邊說了一句，聲音輕輕的。
陳平安撿起毛筆，想扔回去，但夠不到桌子，只好把毛筆放在地上。
「小.....」他剛說了一個字，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陳靈均。
陳靈均正在翻書，頭都沒抬，但嘴角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陳平安秒懂了。
「嬸嬸，」他轉過頭來，看著林小滿，「船上到底是誰啊？」
林小滿愣住了。
「你……你叫我什麼？」
「嬸嬸。」陳平安說，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船上是誰？」
林小滿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得叫我姐姐！」
「可是叔叔說叫姐姐不對，輩分不對。」
「你叔叔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他剛才看我一眼，就是這個意思。」
林小滿轉過頭來，看著陳靈均。
陳靈均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
「我可沒說話。」
「你是沒說話，但你看了他一眼！」
「我看書看累了，抬頭休息一下，跟他有什麼關係？」
林小滿瞪著他，想說什麼，但陳旭在旁邊忽然接了一句。
「嬸嬸！」陳旭舉著布老虎，朝林小滿揮了揮，「嬸嬸你看我的老虎！」
「你別跟著瞎叫！」
「可是哥哥叫了！」陳旭很委屈，「哥哥叫我也要叫！」
「那是哥哥叫錯了！」
「沒有叫錯！叔叔說了......」
「你叔叔什麼都沒說！」
「他說了，用眼睛說的。」
林小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她轉頭看陳念，希望陳念能幫她說句話。
陳念坐在旁邊，手裡的橘子已經剝好了，一瓣一瓣地擺在膝蓋上。
她看了林小滿一眼，什麼都沒說，低頭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念念，你幫我說句話。」
陳念想了想，開口了。
「小滿姐姐。」她的聲音輕輕的。
林小滿鬆了一口氣。
「你看，念念就叫姐姐！」
「小滿姐姐。」陳念又說了一遍，然後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嫁給叔叔？」
林小滿的臉紅得要燒起來了。
「念念！」
陳念低下頭，繼續吃橘子，好像什麼都沒說。
陳平安在旁邊拍手：「對對對！嬸嬸什麼時候嫁給叔叔！」
「嬸嬸嫁給叔叔！」陳旭也跟著喊，布老虎揮得更起勁了。
「你們.....」林小滿站起來，想走，但腳踩到了陳旭的布老虎，差點絆倒。
「小心。」陳靈均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來，「地上亂，看著點。」
林小滿站穩了，轉過身來看著他。
陳靈均還是那個姿勢，一手扶著麥麥，一手翻著書，頭都沒抬。
「你不管管？」林小滿說。
「管什麼？」
「管管他們。」
「他們說什麼了？」陳靈均翻了一頁書，「我沒聽到。」
「他們叫我嬸嬸！」
「叫就叫唄。小孩子叫著玩的。」
「那你讓他們改口。」
「為什麼要改？」陳靈均抬頭看了她一眼，「嬸嬸這個稱呼有什麼問題嗎？」
林小滿的臉更紅了。
「你……你明知道有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啊！你告訴我。」
林小滿看著他，看了兩秒，發現他的表情真的很無辜。
她知道他在裝。
但她沒有證據。
「行。」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坐回地上，拿起畫冊，「繼續講故事。」
「嬸嬸繼續講！」陳平安說。
「叫姐姐。」
「可是.....」
「叫姐姐！」林小滿的語氣很堅定，但耳朵根紅得要滴血。
「好吧。」陳平安有點失望，但還是改口了，「姐姐，船上到底是誰？」
「漁夫。」
「你剛才說不是漁夫！」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改主意了？」
「因為你叫我嬸嬸，把我氣糊塗了。」
陳平安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陳旭在旁邊又喊了一聲：「嬸嬸！」
「叫姐姐！」
「嬸嬸！」
「姐姐！」
「嬸……」
「夠了！」林小滿把畫冊合上，「今天不講故事了。」
陳平安和陳旭同時閉嘴了。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麥麥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毛筆，發出「啪」的一聲。
然後她指著林小滿的方向。
「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麥麥。
麥麥看著林小滿，眨了眨眼睛，然後又拍了一下毛筆。
「啊。」
「她叫你呢。」陳靈均說。
「她叫我什麼？」
「你猜。」
林小滿看著麥麥，麥麥看著林小滿。
麥麥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媽……」
書房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麥麥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又拍了一下毛筆，咯咯笑了。
「啊！」
林小滿的臉已經不是紅了，是熟了。
「她……她剛才說什麼了？「她的聲音有點抖。
「你聽到了。」
「她不是在叫我。」
「那她在叫誰？」
「她在叫……叫誰都行，反正不是在叫我。」
「那你覺得她在叫誰？」
林小滿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陳平安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麥麥叫嬸嬸媽媽了。」
「閉嘴。」
「可是……」
「閉嘴！」
陳平安閉嘴了，但嘴角壓都壓不住。
陳旭在旁邊也笑了，但笑得比哥哥小聲，因為他怕林小滿真的生氣。
陳念坐在角落裡，又剝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什麼都沒說，但眼睛亮亮的。
麥麥在桌子上拍了兩下毛筆，朝林小滿伸手。
「啊。」
「她要你抱。」
林小滿站在那裡，沒動。
「她要你抱。」陳靈均又說了一遍。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麥麥從桌子上抱起來。
麥麥在她懷裡扭了一下，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抓著她的衣領，發出一聲滿意的』啊『。
林小滿抱著麥麥，站在書房中間，臉還是紅的。
「靈均。」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這麼教他們？」
「我沒教，他們自己叫的。」
「你用眼睛教的。」
「我眼睛又不會說話。」
「你會！」
「我不會！」
「那平安怎麼知道你看他一眼是什麼意思？」
陳靈均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我跟他是叔侄，叔侄之間有默契。」
林小滿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啊！你這張嘴，遲早要出事。」
「出什麼事？」
「出……」林小滿沒說完，低頭看著懷裡的麥麥。
麥麥已經閉上眼睛了，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睡了。
「她睡了。」林小滿的聲音輕了一點。
「你一抱她就睡，你看，她多認你。」
林小滿沒接話，低頭看著麥麥的睡臉，過了一會兒，低頭親了她一下。
陳平安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嬸……」
林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平安把後面那個字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