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來的時候，陳正則坐在堂屋裡看報紙，沈如清在旁邊看書。
陳靈均剛從書房出來，手上還沾著墨，麥麥非要寫字，沒有辦法，陪吧。
「靈均。」賈東旭站在正房門口，似乎有點侷促。
「東旭哥，我哥跟我嫂子都在，進來坐。」
賈東旭走進來，跟陳正則打了個招呼。
「正則哥。」
「東旭來了？坐。」陳正則放下報紙。
沈如清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賈東旭端著杯子沒喝，「靈均，那天的事，我媽回來跟我說了……」
「東旭哥，客氣話不說了。」陳靈均擺手，「先說說，你家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賈東旭低著頭，過了幾秒才開口。
「很難。」
陳正則和沈如清都看著他。
「我跟秀蘭兩個人上班，一個月加起來一百來塊，聽起來不少。」
「是不少。」陳正則說。
「但不夠。」
「一百塊還不夠？」
「六口人，秀蘭又懷了一個。但不是人多的問題。」賈東旭說，「是糧食的問題。」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正則哥，你知道這兩年定量變了多少嗎？」
陳正則想了想：「沒變吧？」
賈東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如清。
沈如清在旁邊接了一句：「變了，一直在減。」
「一直在減？」陳正則皺了皺眉，「我怎麼不知道？」
「你又不買糧。」
陳正則呆住了，他確實不管這些，每個月發了工資只管上交，衣食住行都是沈如清負責。
家裡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糧食，都是陳靈均負責拉回來的。
賈東旭繼續說：「去年開始，定量總數減了兩三次。細糧配比也降了，以前一個月能分到四五斤白面，現在只剩一兩斤。剩下的全是粗糧。玉米面、高粱面、紅薯面，換著來。」
「連粗糧都在減。」沈如清說，「上個月又減了一斤，報紙上還在說什么小球藻。」
陳正則坐在那裡，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粗糧減了，細糧也減了。」賈東旭說，「但人沒少啊！瑞雲跟賈寧正長身體，我媽胃不好，吃多了粗糧疼，秀蘭又懷著……」
他停了一下。
「我跟後院的一大爺，情況差不多。都是技術工種，定量不算低，但照樣吃不飽。」
「劉海中也買黑市的？」陳靈均問。
「買。」賈東旭說，「但他家比我好一點，他跟大兒子劉光齊兩個人吃細糧，光天光福吃粗糧。兩個小的有意見，但不敢說。」
「那你家呢？」
「我家不行。我不能只自己吃，不給家裡。我媽年紀大了，瑞雲跟賈寧小，秀蘭懷著。我但凡有一點細糧，都省給他們了。廠里食堂的補貼，中午我自己吃，晚上全帶回去。」
「所以你去黑市買？」
「不去能怎麼辦？」賈東旭苦笑，「糧店的細糧排到了也不一定有，上個月我排了兩個早上，排到我的時候賣完了。黑市的細糧一塊多一斤白面，一個月買二三十斤，就是三四十塊！關鍵是，還不一定買得到！」
陳正則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只是糧，油也是，定量的油一個月就那幾兩，根本不夠。黑市油要買，肉蛋也是，憑票供應的那點，過年都不夠。兩個孩子要吃蛋，秀蘭懷孕要補身子，全得買黑市的。」
陳靈均在旁邊算了一筆帳。
「細糧三四十，油七八塊，肉蛋十來塊，再加上煤、房租水電、孩子們衣服鞋子、嫂子懷孕。一個月下來，一百塊有時候確實打不住。」
陳正則坐在那裡，表情有點不是滋味。
他每個月工資一百四十五，交家裡八十，剩下的寄戰友，他從來沒算過帳。
「那你家的積蓄......」
「花完了，這兩年糧價一直在漲。前年八毛一斤白面，今年一塊多。我跟秀蘭攢的那點錢，一點一點就沒了。」
「還有，秀蘭她弟之前找我借了一筆錢。到現在也沒還。」
沈如清和陳靈均都沒問為什麼借錢。
陳正則倒是想問，被沈如清一個眼神按回去了。
「東旭哥。」陳靈均開口了，「細糧的事，我幫你解決了。」
賈東旭抬頭看他。
「糧站的周主任，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以後你家的細糧，他會給你預留。你拿著糧票去，正常買，正常價。」
賈東旭愣在那裡。
「但有一點。」陳靈均豎起一根手指，「這事不能聲張，你去的時候別大張旗鼓的，悄悄去，悄悄買，悄悄走。別讓人看到你每次都買得到細糧。」
賈東旭點了點頭。
「現在家家都缺細糧，周主任是我的老關係，這事你別跟第二個人說。」
「我明白！」賈東旭神色一下子輕鬆下來，「我悄悄去，誰也不說。」
「對！買完直接回家，別在外面晃！要是有人問，就說高價買的。」
賈東旭的眼眶紅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
「靈均，上次秀蘭來借錢，你又給的麵粉奶粉……」
「東旭哥，那些事別提了，等你緩過來再說。」
賈東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站起來。
「行了，回去吧。」陳靈均也站起來，「嫂子在家等著呢，本來這事不值當你來一趟，但我回去院裡，別人知道不好。」
「我懂。」
賈東旭走到客廳門口，回過頭來。
「靈均，正則哥，嫂子，謝謝你們。」
「謝什麼？」陳正則說，「以後有什麼事，開口就是了，幾十年鄰居，沒什麼不好說的。」
賈東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賈東旭走後，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陳正則坐在那裡，表情有點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定量一直在減……」
「你當然不知道。」沈如清說，「你又不當家。」
「我每個月工資都交給你了......」
「交給我了你就不操心了？」沈如清看了他一眼，「定量減了多少你知道嗎？排隊排多久你知道嗎？你跟後院劉海中一樣，自己在學校吃飽了回來就不管了。」
「我跟劉海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陳正則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陳靈均在旁邊站起來。
「行了哥，以後買糧的事你別操心了，嫂子管著呢。」
陳正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如清，沒再說話。
陳靈均轉身往書房走，懶得再理他。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年月，得浮腫病的不知道有多少。
上次那黃金是買到了糧食，但那是救命的，不是給城裡加定量的！
賈東旭前腳剛走，錢小海後腳就來了。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站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
「靈均......」
「你怎麼又來了？」陳靈均有點煩躁，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已經不想再跟任何人說話了。
小滿還在呢，今天的人跟走馬燈一樣，三寧等下要是也來，肯定要吃陳靈均一頓揍。
「我爺爺來信了。」錢小海把信遞過來，「你看看。」
陳靈均接過信，看了一眼封口，沒拆。
「行，我回頭看，你先走吧。」
「你不現在看？」
「不看。」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你快走吧！煩死了，不行你找我表姐去。」
錢小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書房裡看著他的小滿以及陳平安等人，把話咽回去了。
「那……那你看完了告訴我。」
「知道了！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