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兩點,北外教學樓二樓大教室。
陳靈均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
他把教案放在桌上,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停在最後一排靠門口的位置。
葉三寧坐在那兒,兩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見陳靈均看過來,沖他笑了一下。
這也是懲罰的一部分,三寧還要請假過來聽課。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
The Soviet Union remained neutral during the conflict, while maintaining its traditional friendship with both parties.
「翻一下。」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蘇聯在衝突中保持中立,同時與雙方維持傳統友誼。」
陳靈均點了點頭。
「翻得對。但有一個問題,'保持中立'這個譯法,在外交場合用得對不對?」
教室安靜了。
「中立,是一個立場!但你想想,蘇聯跟雙方都有'傳統友誼',它說自己中立,你信嗎?」
後排有人笑了。
「在這種情況下,翻譯不能只翻字面意思。你得想,說話的人到底站在哪邊?他是真中立,還是假中立?」
陳靈均在黑板上寫了兩個詞:
Neutral — 中立
Non-aligned — 不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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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tral是真中立,兩邊都不幫。Non-aligned是不結盟,但不代表不選邊。」
他在「Non-aligned」下面畫了一條線。
「有些人說自己不結盟,其實心裡早就選好了。只是不說而已。」
最後一排,葉三寧的嘴角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把椅子往後靠了靠,沒出聲。
陳靈均沒看他,繼續往下講。
「好,換一個例子。」
他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句:
He betrayed his closest ally to protect his own position.
「翻。」
後排靠窗的方遠開口了:「他背叛了最親密的盟友,以保全自己的地位。」
「翻得好。」陳靈均說,「但這句話在外交公報里不會這麼寫。外交公報里,'背叛'這個詞太重了,一般會換成什麼?」
教室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背棄?」
「背棄可以。」陳靈均說,「還有呢?」
「違背承諾?」
「也可以。但這些都是被動的說法,迴避了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背叛'。」
他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利益優先。
「在外交翻譯里,你要記住一件事!所有的背叛,本質上都是利益優先!不是因為恨,是因為他覺得另一邊更重要。」
他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在翻譯的時候,你不能只翻'背叛'這個動作,你要翻出'為什麼'。否則對方看了你的譯文,會覺得你不懂他們的處境。」
最後一排,葉三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聽出來了陳靈均今天這堂課的意思了,全都是沖他來的。
但他沒躲,也沒低頭,反而笑了一下,換了個坐姿,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看著黑板,像在聽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陳靈均還是沒看他。
「好,再換一個。」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句:
The ambassador privately assured his counterpart that the matter would be handled, but made no public commitment.
「翻。」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大使私下向對方保證會處理此事,但未做公開承諾。」
「翻得不錯。」陳靈均說,「但你們注意到了沒有?'私下保證'和'公開承諾',這兩個詞的區別是什麼?」
教室安靜了。
「私下,是給面子。公開,是負責任。有些人私下什麼都答應,但公開場合一個字都不說。這種人在外交上叫什麼?」
沒人回答。
「叫'不可靠'。」陳靈均說,「你的私下保證一文不值,因為沒人能替你作證。你答應了,等於沒答應。」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承諾有兩種,公開的才算數。
最後一排,葉三寧終於動了。
他舉起手。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最後一排那位同學,說。」
葉三寧站起來,不緊不慢。
「陳老師,我有個問題。」
「說。」
「如果一個人私下答應了朋友一件事,但當時當著別人的面,他沒站住,嘴比腦子快,把朋友的事說出去了。」
葉三寧看著陳靈均,語氣很嚴肅,「這種情況,在外交上怎麼定性?」
教室里有人小聲笑了,以為他在開玩笑。
陳靈均看著他,沒笑。
「看他說出去之後,有沒有補救。」
「如果沒有呢?」
「那就是失職。」陳靈均說,「外交場合,嘴快是要出事的。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你只能用後面的行動去補。補得回來,叫將功折罪。補不回來......」
「補不回來怎樣?」
「補不回來就不是朋友了。」
葉三寧點了一下頭,坐下了。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有人小聲議論,以為這是老師在講案例分析。
陳靈均繼續往下講,他倒也沒有整節課都在陰陽三寧,還是要講其他東西的。
「好,今天最後一段。」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句:
The two countries had a long history of cooperation, but recent actions have caused a significant loss of trust.
「翻。」
方遠舉手:「兩國有長期合作的歷史,但近期的行為導致了信任的嚴重損失。」
「翻得好。」陳靈均說,「但'信任的嚴重損失'這個說法太軟了。在外交場合,信任一旦損失,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一下。
「意味著以後的每一次合作,都要多一層防備。你曾經信任的人,現在每一句話你都要掂量。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你知道:他已經做過一次了。」
他把粉筆放下,看著全班。
「信任這東西,建起來要十年,毀掉只要一秒。翻譯的時候,你得把這種分量翻出來。否則'信任的嚴重損失',聽起來就像'這次沒考好下次再努力'一樣輕飄飄。」
教室里有人笑了。
陳靈均收拾教案。
「今天就到這兒。下周講信息邊界。」
他走到最後一排,在葉三寧面前停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
葉三寧站起來,跟在陳靈均後面往門口走。
出了教室,走廊里沒人,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到樓梯口,葉三寧開口了。
「靈均。」
「嗯?」
葉三寧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陳靈均的眼睛。
「我那天是嘴快了,是我的錯,下次不會了。」
語氣很真誠,沒有低頭,沒有躲閃。
陳靈均看了他兩秒。
「那個宋清,到底多漂亮?」
葉三寧破防了,臉上的真誠碎了,但不是碎成窘迫,是碎成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目光往旁邊飄了飄。
「……就是宋叔家的。」
「哪個宋叔?」
「你管哪個宋叔?」葉三寧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大院裡的,你又不認識。」
「我就問問也不行?」
葉三寧不說話了,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翹,壓都壓不住的那種。
陳靈均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
「行了,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明天見了再說。」陳靈均轉身往樓下走,「走吧,我還要接小滿回去。」
葉三寧跟上來,走了兩步,忽然開口。
「靈均。」
「嗯?」
「那天的事,我確實嘴快了。但老總的名字,我不能說。你罵我可以,這個我認。」
「我罵你做什麼?從頭到尾我就沒怪過你。」
「那你這麼折騰我?」
「因為,我很無聊。」
「無聊你就這樣折騰我?」
「對,誰讓你是我兄弟?明天玉華台!不見不散!」
三寧臉都白了,「還來?」
「我請,瞧你這死樣!明天小滿也去!」
「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