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陳靈均把M72停在後海西沿19號門口。
林小滿從院裡出來，圍巾已經系好了，見了他沒問，直接坐進挎斗。
「你也不問一句去哪兒？」
「你還能把我賣了？」林小滿把挎斗邊的毛毯往腿上扯了扯，「賣了我也不值錢。」
「值！」陳靈均擰動油門，「起碼值兩毛。」
林小滿發動祖傳技能，扭陳靈均腰間軟肉，嘶～～～
玉華台去年剛搬到西單北大街，黑漆招牌上三個金字，題名人大有來頭。
包括老莫和新僑等高級餐廳，這個時間段供應都還能保證。
現在可以不用糧票等各種票據，用錢就行，但很貴就是。
陳靈均把M72停好，帶著林小滿上二樓。
葉三寧已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好了。
人坐得筆直，面前一杯茶，一口沒動，杯墊外圈那圈水漬倒是擦得乾乾淨淨。
宋清坐在他對面，自在得多，正拿茶杯擺著玩。
陳靈均上樓，先看見她辮子梢上的紅絨繩，第二眼才看臉。
看完，心裡替葉三寧嘆了口氣。
皮膚白，眼睛亮，長的跟牙花子似的，北師大那身灰校服穿在她身上，都跟著體面起來。
就這麼個人，葉三寧跟他提起來，用詞是「還行」。
這叫還行？媽的吃這麼好！呸！
「靈均，小滿。」葉三寧站起來，聲音比平時高半度，「這是宋清。宋清，陳靈均，林小滿。」
宋清伸手，笑得大方：「陳同志，林同志。」
握完手落座，陳靈均看了眼桌上的茶：「我們沒遲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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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是我們早。」宋清說，「三寧哥十點五十就到了，在樓下轉了三圈才敢上來。」
「我那是看招牌。」
「招牌在二樓？」
葉三寧不答了，拿起菜單研究。
陳靈均在旁邊聽著，心裡給宋清記了一筆：這姑娘手裡，攥著葉三寧二十多年的把柄。
菜單轉了一圈，被陳靈均按到葉三寧面前：「你來。」
「你來你來。」
「淮揚菜你懂。」陳靈均往椅背上一靠，「上回誰跟我講的，獅子頭看刀工，乾絲看火候？」
葉三寧被架住了，只好接過去。
報菜名倒是順：清燉獅子頭、大煮乾絲、水晶餚肉、軟兜長魚、文思豆腐，想了想，又添一個松鼠鱖魚。
陳靈均補了一壺黃酒，兩瓶北冰洋。
等菜的工夫，宋清說：「三寧哥在家從來不點菜。」
「在外頭得會。」陳靈均給她續上茶，「往後成了家，總不能頓頓讓家裡人猜。」
葉三寧一口茶嗆在嗓子裡。
宋清倒不惱，慢悠悠的：「陳同志這話說的，跟誰成家？」
「跟我。」
葉三寧咳完，搶著答。
桌上靜了一秒，陳靈均剛喝到嘴裡的茶，又原路返回了。
宋清看他一眼：「美得你。」
葉三寧還想說，陳靈均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喝水。」
菜上得很快，獅子頭先上來，兩顆肉圓臥在清湯里。接著乾絲、餚肉、長魚，擺了半桌。
陳靈均拿公筷給宋清布菜：「嘗嘗，看家菜。」
宋清接了，沒急著吃，先看葉三寧。
葉三寧正夾長魚，一筷子下去沒夾住，魚滑回盤裡。
他趕緊低頭扒飯，那個樣子，陳靈均都沒眼看。
陳靈均的公筷跟過去，穩穩把那塊魚夾進他碗裡：「慢慢吃，沒人搶。」
「我就是練練。」
「練什麼？」宋清問，「練到現在還夾不住一筷子菜？」
「我那是讓著你。」
「用不著。」宋清自己伸筷子，穩穩噹噹夾走一塊。
林小滿笑出了聲。葉三寧也不惱，低頭把魚吃了，尾巴都快翹起來。
陳靈均算是開了眼。宋清損他一句，他當糖吃。
吃著吃著，宋清問：「你們一個單位的？」
「一個部里。」陳靈均說，「我不算什麼，他們翻譯室才是要害。首長見外賓，全靠他們的嘴。」
「也有翻錯的時候。」葉三寧謙虛。
「別胡扯了！你們組長都說你乾的不錯。」
「不然叫什麼？」陳靈均夾菜，頭都沒抬，「他自己起的。」
「岳風，岳武穆的岳。」宋清念了一遍，笑了，「打小就這個毛病，小人書翻爛了，做夢都在背滿江紅，背錯一個字，自己跟自己急。」
葉三寧攔她：「你揭我短幹什麼。」
「這算什麼短。」宋清不理他，看著陳靈均，「我就是好奇。他連名字都換了，在你們跟前，怎麼就敢把真名交了。」
這話聽著像閒扯。
全桌都明白，這是在稱一稱陳靈均的斤兩。
名字都能交，別的呢。
陳靈均給林小滿舀了碗湯：「他交不交，我早知道了。」
「是嗎。」
宋清應了一聲，低頭吃菜，嘴角翹著。
這事就算翻篇了。
吃到一半，陳靈均出去了一趟，回來接著喝酒，誰也沒在意。
等到散場，葉三寧搶著去櫃檯結帳，櫃檯告訴他，帳早結過了。
葉三寧回頭找陳靈均。
陳靈均正幫林小滿系圍巾，頭都沒抬：「看什麼，走了。」
「你什麼時候……」
「說好了我請客，你的錢留著吧，往後用錢的地方多。」
葉三寧攥著錢包跟在後頭，一路都沒想明白這話該怎麼接。
樓下，葉三寧去推自行車，把后座擦了又擦。
宋清站在台階上跟林小滿道別，臨上車，忽然說：「你比我有福氣。」
林小滿沒聽懂：「怎麼講？」
「你看人，一次就看準了。」宋清朝自行車那邊努了努嘴，「我打小看一個人，看到現在，還是小時候翻牆頭那個。」
林小滿笑了：「翻牆頭的也沒什麼不好。」
「是不壞。」宋清側身上了后座，「就是書至今沒賠。」
葉三寧蹬上車，回頭沖陳靈均揚了揚下巴。
那個得意勁，陳靈均都懶得看。
「騎穩了。」他揮揮手，「別顛著人。」
自行車拐出巷子，沒影了。
回去路上，林小滿坐在挎斗里，等車開出兩條街，才開口：「你今天這一頓飯，都在給葉三寧鋪路。」
「兄弟看上個姑娘，我搭把手。」
「你搭得太明顯了。」
陳靈均騰出一隻手摸摸臉：「我臉上有字？」
「有。」林小滿說，「寫著，這兄弟人不錯，姑娘考慮考慮。」
「那她考慮嗎？」
「你說呢？」
「那你考慮嗎？」
「呸！」
陳靈均笑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