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星期天也要上班,部里最近因為某些事情連軸轉,他這個機要秘書跑不掉。
但上班之前,得先去二十六號跑一趟,把事情給落實了。
麥麥還在睡,屋裡暖氣不錯,麥麥昨晚.....又尿床一次!
等下嫂子會過來接走的。
隔壁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張伯駒正站在廊下,背著手看那幾盆臘梅。
「張伯伯,早啊!」
張伯駒頭都不回,聽腳步聲他就知道是誰。
而且,這麼隨意進出他家的,也就一個人了。
「喲,稀客!不去打架來我家了?」
「哎呀!張伯伯,打架那是沒辦法,你看我這不是來了嗎?」
「來了?」張伯駒終於回過頭,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算算啊,上回來是什麼時候?半個月前?還是一個月?」
「哪有那麼久?」
「沒有那麼久?」張伯駒冷笑一聲,「那你說說,上回來是哪天?哦,對了,你打架,讓我去看熱鬧那天!」
陳靈均張了張嘴,發現無法反駁。
張伯駒哼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
「進來吧,你潘阿姨在熬粥。」
陳靈均跟進去,屋裡暖和,潘素正坐在桌邊擺碗筷,看見他進來,臉上先笑了。
「小靈均來了?吃了沒有?」
「還沒呢。」
「那正好,一塊兒吃。」潘素起身要去拿碗,忽然想起什麼,瞪了張伯駒一眼,「你剛才又說什麼了?我在廚房都聽見了,陰陽怪氣的。」
張伯駒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
「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
「你當我聾了?」潘素把碗放在陳靈均面前,「孩子工作忙,你也跟著搗亂?」
張伯駒喝了口茶,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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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也不解釋,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鹹菜。
「張伯伯,我今天來是有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張伯駒眼皮都沒抬,「打架不算正事,你的正事都在部里,跟我們這些閒人沒關係。」
潘素又瞪他。
張伯駒假裝沒看見。
陳靈均把昨晚的事說了。
錢家回信、二月上旬登門,一五一十說完,最後落到正題。
「所以我想請您出山,做這個媒人。」
張伯駒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請我做媒人?」
「嗯。」
「你自己怎麼不做?」
「我還沒結婚呢,像話嗎?」
張伯駒哼了一聲,沒接這個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倒是會躲。」
「這不叫躲。您輩分壓得住,跟我們家熟,這種老禮您最講究。而且錢家是蘇州人,講究這個,您出面,錢家不得受寵若驚?」
張伯駒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潘素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靈均,你這個請求倒是合適。」她看著張伯駒,「你整天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去走走,活動活動。」
張伯駒瞥了她一眼。
「我閒著?我哪裡閒著了?我天天......」
「你天天什麼?」潘素打斷他,「天天在家寫字畫畫,哪也不去,人家靈均多久沒來了?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張伯駒被噎了一下,沒接話。
陳靈均在旁邊看著,沒插嘴。
這對老夫妻鬥嘴,他插嘴就是找不自在。
張伯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讓我做媒人,行!」他看著陳靈均,「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你多久沒來看我跟你潘姨了?」
陳靈均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是年底忙嗎.....」
「忙?」張伯駒冷笑,「忙到連門都不登了?」
「那我這不是來了嗎?咦,這話我剛才是不是說過了?」
張伯駒總算被逗笑了,但還是沒放過他。
「來了是為了求我辦事。要是不求我辦事,你是不是還不來?」
陳靈均沒說話。
這個話沒法接,接什麼都錯。
潘素在旁邊看著,又瞪了張伯駒一眼。
「你差不多得了。」
張伯駒不理她,看著陳靈均。
「這樣吧,你答應我一件事,這個媒人我就做。」
「您說。」
「下個月,你師父那兒有個書畫展,你陪我去。」
陳靈均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張伯駒眉毛一挑,「就這個你還不樂意?」
「樂意,當然樂意!」
「樂意就行。」張伯駒靠回椅背上,「但光陪我去還不夠。」
陳靈均看著他,等著下文。
「那個書畫展,你也得出一幅作品。」
「我?」
「對,你!」張伯駒點頭,「鄭誦先是你師父,他的書畫展,你不出一幅像話嗎?」
「我出什麼?」
「章草。」張伯駒說,「大幅的,寫一幅像樣的,別拿那些糊弄人的東西去丟人。」
陳靈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最近確實沒怎麼練字,但這段時間實在太忙,每天回到家就只是睡覺,有時候都回不了家。
「怎麼?」張伯駒看著他,「不樂意?」
「不是不樂意。」陳靈均說,「是怕寫不好,給您丟人。」
「給我丟人?」張伯駒哼了一聲,「我又沒教你寫字!你是給你師父丟人。」
陳靈均沒說話。
張伯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行了,就這樣吧。」他揮揮手,「媒人我做,書畫展你陪我去,字你自己看著寫,寫不好就就別拿出來了。」
陳靈均鬆了口氣。
「謝謝張伯伯。」
「謝什麼謝。」張伯駒端起茶杯,「你以後多來幾趟就行了。」
潘素在旁邊笑了。
「就是,多來幾趟,你張伯伯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誰說我沒說話的人?」張伯駒瞪她,「我不是有你嗎?」
「我?」潘素白了他一眼,「我跟你有什麼話好說的?」
陳靈均在旁邊聽著,低頭喝粥,沒敢接話。
這對老夫妻,鬥起嘴來沒完沒了,他要是插一句,能說到中午去。
喝完粥,陳靈均起身告辭。
張伯駒送到門口,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陳靈均回過頭。
張伯駒走到一旁,寫了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庚帖的格式,你拿回去給你舅舅看看,別寫錯了。」
陳靈均接過來,掃了一眼,收好。
「謝謝張伯伯。」
「行了,走吧。」張伯駒揮揮手,「記得下個月書畫展,別忘了。」
「忘不了。」
「抽點時間練字,別給你師父丟人!」
「知道了知道了!張伯伯,我先上班去了,不然老總又趕我前頭了。」
「滾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