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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葉婆婆

2026-08-14 23:28:39 作者: 白鷺成雙

  陳寶香什麼也不知道,一股腦地就將謝蘭亭拉到了旁側無人處。

  「今日宴上來了位姓季的夫人,她說手裡有些陸守淮打死良仆戕害民女的罪證,你看看,可用得上?」

  「姓季的夫人?」謝蘭亭正起神色,接過東西翻看,「是先前去提告程槐立的那個季夫人?」

  「好像是。」

  「她為什麼會把這些東西給你?」

  「不知道呀。」陳寶香撓頭,「她原是想給張知序的,但鳳卿身邊護衛太多,等閒人壓根接近不了,便只能拿來給我了。」

  說這話時語氣納悶又無辜,一點破綻也沒有。

  但謝蘭亭掃了幾本口供,忽然就又抬眼看向她:「這麼重要的東西,若是落在別人手裡,她的一番心血就都白費了,你若與她沒有什麼交情,如何能得她這麼大的信任?」

  陳寶香瞪眼:「你這話說得,是我不想與她有交情嗎?人家可是四品官的夫人,我要是有這樣的朋友,還不得到處炫耀?」

  謝蘭亭抿唇,合上東西道:「我會回去仔細查證。」

  陳寶香打趣地問:「謝大人,你是不是對我有偏見啊,每回與你說話,你都要懷疑我一番。」

  「可不敢。」謝蘭亭連連擺手,「這話說出去,我不得被他倆圍攻才怪。」

  

  「誰倆?」

  「沒。」他輕咳一聲,「我這人常年辦案,警惕心重,對任何涉案的人和事都會多思多想,也不是針對大人你,大人切莫往心裡去。」

  陳寶香爽快地擺手:「好說,你若對我還不放心,大可以往我院子附近也安插人手,多聽多看,我是問心無愧的。」

  人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謝蘭亭當然只有慚愧拱手的份兒,畢竟陳寶香雖然行事古怪,卻從未牽扯案中。

  「對了。」眼眸一轉,謝蘭亭突然問她,「你覺得徐不然和鳳卿二人如何?」

  「挺好的呀。」她答。

  「不是好不好,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他們可有什麼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麼。

  陳寶香想了想:「鳳卿有錢、大方、心地善良、品位一流、長得好看。徐大人個子也挺高的。」

  謝蘭亭:?

  不是,到徐不然這兒怎麼就只剩個子高了。

  他搖頭唏噓:「果然是不用相讓。」

  「大人在說什麼?」

  「沒。」謝蘭亭擺手,「你這宴席還有兩日要辦,我事忙,後頭就不來了,等案子有了結果,再去找你和鳳卿。」

  「大人慢走。」陳寶香笑著揮手。

  小院裡流水席仍在繼續,成山的禮物都被迅速送去附近的當鋪,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又換成足以飽腹的食材送到席面上。

  含笑坐在陳寶香身邊,又歡喜又擔心:「姐姐,你剩下的銀子還夠用麼?」

  陳寶香數了數自己的銀票,笑眯眯地道:「原先我以為自己還會在上京等許久許久,所以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但現在看來,許是不用等太久。

  惡人伏誅,報應將至,她應該很快就會得償所願。

  「季夫人先走了,說下次有機會再來看我們。」含笑有些不懂,「她方才好像哭了,可為什麼呢,穿得挺體面的一個人,應該不會是餓的吧。」

  「當然不是。」陳寶香摸了摸她的腦袋,「她只是看著我就想起了一個故人。」

  「故人?」

  陳寶香點點頭。

  季秋讓是葉婆婆的知己好友,兩人一同長大,一同在書院念書,有同樣的理想,卻在及笄之年,各自走了不同的路。

  葉婆婆仍舊固執地走仕途為民請命,季秋讓卻嫁了人,辭去剛升任的三省女官之位,為夫君洗手作羹湯。

  陳寶香覺得葉婆婆應該是恨季夫人的,不然也不會那麼多年一次也沒在她面前提起過這個人。

  但她在收拾葉婆婆的東西的時候,卻又發現了一大堆季夫人的親筆信。

  一共二百零四封,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一封也沒有漏。

  她不識字,只能聽同行的讀書人給她念落款的名字,念一些豆蔻年華里並肩作戰的情誼,念來信人的悔恨,念一些舊得發黃的過往。


  對季夫人的印象,是一抹很柔弱的影子。

  可就是這麼個柔弱的人,在能提告程槐立的時候,拖著老邁的身體,在御鼓面前敲了三個時辰也沒歇氣,被拖走被無視,她也還是四處收集證據。

  這次的生辰宴,是陳寶香主動給她發的帖子,夾了一朵葉婆婆最喜歡的牡丹。

  季夫人來得很快,看著她遞過去的一封寫了卻沒寄出去的信,目光眷戀又痛徹心扉。

  「她從未給我回過信。」季夫人哽咽不成聲,「十七年了,從未。」

  「她是不是到死都在怨我?」

  陳寶香仿佛被人打了一悶棍。

  腦海里一直被強行壓著的畫面飛散出來。

  洶湧的洪水、擁擠的人群、瀕死的沙土。

  還有邊塞城外壘得高高的墳頭。

  四周一切的熱鬧都散去,陳寶香覺得自己仍舊坐在葉婆婆的墳邊,小小的呆呆的,連哭都不敢放聲。

  「有婆婆在的地方就是寶香的家。」

  「我們寶香怎麼會沒人要,婆婆要的,婆婆最喜歡我們寶香了。」

  佝僂的身影被夾著沙子的風吹散,吹在她眼底成了化不開的血,她想背婆婆回她最心心念念的上京,想帶她去見一見那臨死喃喃念著的故友。

  可到底是沒有來得及。

  陳寶香輕聲問季秋讓:「葉婆婆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她呀。」季秋讓哽咽著嘆氣,又勾起嘴角,「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星,出身書香門第,卻偏愛習武,打馬滿上京地闖禍,惹得葉老爺子折了樹枝追著她打。」

  「詩書也學一些,但沒她的武藝學得好,大抵是她哥哥總押著她念,她那一身骨頭,就沒一根不是反的,偏不愛讓人如意。」

  「就這麼鬧鬧騰騰地長到十六歲,她考得了武吏衙門的主官。」

  「春風得意,走馬看花,時人見她盡低眉——我以為她會這樣燦爛地過一輩子。」

  可後來。

  後來的事,季秋讓想起就又要落淚。

  她遞過去一個盒子:「這是她從前在上京時留下的一些東西,我收撿了很多年,總覺得她回來的時候還用得上。」

  「但現在……給你吧,你替她收著。」

  陳寶香聽得目光都呆住了。

  葉婆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一直是病著的,虛弱老邁,像風裡殘存的一寸燭火。

  但打開那個盒子,她看見有人一襲紅衣打馬而過,張揚地笑著要去摘上京最好的牡丹花;又揮灑筆墨,壓著一斗的文人,醉醺醺地在摘星樓上填詞。

  明眸善睞,舉杯回眸間自信又張揚:「縱你閱人何其多,又有幾人恰似我!」

  爽朗的笑聲乘風破月,再逐漸化成灰白的虛影。

  「我以為這世上還記得她的人只有我。」

  ——季秋讓嘆息,帶著細紋的眼角微微眯起,「幸好,她還有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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