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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君臣

2026-08-14 23:36:16 作者: 白鷺成雙

  李秉聖似乎有些累了,正斜倚在龍椅上閉目養神,整個殿裡都靜悄悄的,宮人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結果陳寶香走上前,哐地一聲就跪了下去。

  「卑職參見陛下!」

  旁邊的宮人嚇了一個激靈,連連朝她擺手,但顯然已經來不及。

  龍椅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眼尾有血絲未散。

  她道:「陳寶香,你是真不怕死。」

  「人都是要死的嘛,說是有的人死了比鴻毛輕,有的人會死得比泰山還重。」她咧嘴笑道,「卑職若是死在一聲問安里,肯定能青史留名。」

  李秉聖看了旁邊一眼,宮人立馬都退了出去。

  大門緩緩合攏,隔絕外頭聲息。

  她這才扶著花令音的手坐直,沒好氣地罵:「什麼死在問安聲里,像朕這樣的帝王,要殺你當然會給你扣個貪污的罪名,拖出去名正言順地殺。」

  陳寶香愣住。

  她以為陛下不會再主動提起這件事了。

  李秉聖不光要提,她還提個不停:「你上次提的葉天霜,朕都查了,她若不是一意孤行損害了太多人的利益,也不至於被那麼多人落井下石。」

  「身在泥沼之中卻妄想洗淨泥沼,那當然只會淹死自己。」

  「顧家當年還只是四大世家裡最末的那個,就這她都沒能應付,難道全是先帝的過失?」

  「她寫的關於科考改制的摺子朕看過了,寫得很好!」

  陳寶香硬著頭皮頂著聖怒,原以為要一直罵呢,但聽到最後一句,她「嗯?」了一聲。

  愕然抬眼:「寫得好您怎麼也生氣?」

  「就是因為寫得好才更生氣。」李秉聖怒不可遏,「三十七年了,但凡她能換個溫和的方式,科舉之制也不至於到今日都沒有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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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都講究方式方法,張知序和陳寶香雖然也總得罪人,但前者有家族撐腰,後者有她撐腰,才不像葉霜天,分明已經被先帝猜忌,卻還敢橫衝直撞。

  李秉聖氣得翻得桌上的卷宗嘩啦啦直響。

  陳寶香以為她要借著這怒氣給自己來一掌,但眨眼等了半晌,卻見陛下走過來,板著臉將一頁紙放在了她手裡。

  她一臉茫然地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花令音。

  花令音好笑地蹲下來給她解釋:「經大理寺核查,葉霜天貪污一案證據並不完整,當年定案實在有些草率,陛下已經下旨要刑部重審。」

  「待科考之制改成,陛下會再論功行賞,屆時葉霜天就能重新以宰輔之名立碑,葉瓊心自然也就不再會受家族之累。」

  陳寶香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她詫異地抬頭看向面前站著的人。

  李秉聖高高在上,一臉冷淡地道:「這一月你在思過,朕也在思過。」

  「朕當時覺得你實在大膽,居然敢用貪官名冊來暗示朕先帝當年所想。旁人都說聖意不可揣測,你揣就算了一次還揣倆。」

  她氣不過,還是伸手戳她眉心,「像你這種忤逆的臣子,罰一年的俸祿都是輕的。」

  陳寶香依舊被她戳得前搖後晃,配上眼裡的茫然,像一顆軟綿綿的元宵。

  「陛下都氣成這樣了,也不殺卑職嗎?」她問。

  李秉聖抱起繁複的龍鳳袍前擺,也慢慢蹲了下來。

  「老實說,想過。」她嘆息,「但朕又怕,怕殺了你之後,再也沒人敢像你這般忤逆。」

  忠言逆耳,被掀了帝王權術的老底,是個皇帝都會生氣,但氣過之後李秉聖也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只為鞏固手裡的權力而不為天下計,那大盛的江山在她手裡或者在先帝手裡並無什麼區別,都是會一日日接著衰敗下去的。

  她想要百姓過上好日子,想要女子有書讀,想要海晏河清,那就得從認清先帝的錯誤開始。

  不能逃避,不能害怕,更不能妥協。

  李秉聖時常會想起先前在茶樓上對峙,陳寶香臉上的神情從憤怒到震驚到無奈再到平靜的場景。

  當時她說:卑職蠢笨,往後還請殿下多指教。

  李秉聖后來才想明白,當時的陳寶香並不是被她成大事不拘小節的說法說服了,她只是覺得她倆目的一致,能走到一塊去。


  所以如今發現她這個當皇帝的大權在握之後反而變得畏手畏腳,陳寶香才會把葉家舊案給搬出來。

  什麼殿下多指教,這人分明才是在指教她,偏還回回都是一臉無辜人畜無害。

  她氣惱地搖了搖頭。

  陳寶香目不轉睛地盯著李秉聖看。

  她沒見過這樣的皇帝,居然還會這般沒有儀態地蹲著,嘴裡嘟嘟囔囔的,眉頭也皺得死緊,卻蹲了好久都沒有起身。

  倒像那種七八歲的小孩兒,打了人覺得愧疚,又不好意思直接道歉。

  她咧嘴一笑,很是體貼地遞上台階:「給。」

  「什麼東西?」李秉聖接過紅木盒,隨手打開。

  裡頭躺著一根漂亮髮簪,材質特別,像金又不是純金,在燈火下泛著內斂沉穩的光。

  印章花紋更是眼熟,先前好像在張知序身上看見過。

  「這枚簪子叫君臣。」陳寶香道,「是我親手畫的圖樣。」

  李秉聖仔細看了看。

  彎月高懸,群星垂墜,的確是君臣之象,難得的是工藝卓絕,不是金子也能做得閃閃發亮。

  她斜眼:「所以城裡最近頗有名聲的那家店是你開的?」

  「嘿嘿。」陳寶香搓了搓手,「小賺一點,就一點。」

  李秉聖哼笑,將簪子遞給花令音,讓她簪進自己的髮髻里。

  然後扶著她的手慢慢站起身,睨著陳寶香:「這一個月沒少被人奚落吧?」

  「回陛下,還行。」陳寶香撓頭,「我不往心裡去。」

  「你倒是不往心裡去,但你若是式微,誰還能替朕去干那些髒活累活。」李秉聖擺了擺手,「從明兒起,你兼任禁軍統領,待會兒拿上朕的手諭去吏部,讓他們給你走章程。」

  啥?

  陳寶香震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禁軍統領可不是什麼虛職,說給就這麼給了?

  「另,把碧空給朕還回來吧。」李秉聖接著道,「太久沒見她,朕也是有點想她了,你府上反正人多,也不缺她一個。」

  皇帝是從來不會對人說抱歉的。

  但她們有歉意的時候,補償往往都會相當的豐厚。

  陳寶香是沒抱什麼希望來的,卻是吃力地抱著滿懷的賞賜在往外走。

  她好像沒有賭錯。

  肯穿著華服站在簡陋茶樓里跟她講道理的人,絕不會因為面子過不去就放棄她。

  短暫的黑暗之後,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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