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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哪怕對面是我

2026-08-14 23:36:56 作者: 白鷺成雙

  張知序正在書齋里裱畫,突然就覺得外頭的吵嚷聲小了許多。

  他好笑地問九泉:「他們終於累了?」

  九泉撓頭:「不應該啊,平日裡是這堆人累了就會換下一堆來。」

  主人在尚書府已經好久沒睡過整覺了,九泉有時候都想慫恿他去翻平清侯府的院牆,那邊起碼能休息好,不至於每日勞累還不得安生。

  正想著呢,書齋的門就被推開了。

  九泉不滿地回頭,剛要說寧肅這也太不見外了,哪有直接推門進的,就對上了陳寶香略帶火氣的雙眸。

  他:「……」

  他立馬見外地退了出去。

  張知序很意外:「你今日不是有事要忙?」

  「忙完了。」她在他的書案前站定,臉上怒意猶在,「你府外每日都這麼多人?」

  他輕笑:「也挺熱鬧。」

  「熱鬧什麼啊熱鬧,吵死了,你也不叫巡防來。」

  「人總要有個泄憤的口子,不然怒火積攢,保不齊要出什麼事。」他不以為意地道,「再過幾個月就好了,這幾個月事情堆在一塊兒,也是沒法子的事。」

  他說著,用毛筆沾了漿糊就要繼續裱畫。

  陳寶香一手撐著書案邊沿,一手伸過去,倏地拽住他衣襟將人拉到自己面前。

  「除了這些我能看見的。」她問,「你還在經歷什麼我看不見的難事?」

  張知序眼睫微微一顫。

  兩人離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在了一起,她眼裡毫不掩飾的擔心和氣憤就像揭開鍋那一瞬的熱氣,避無可避地朝他洶湧而來。

  他心口一軟,下意識地跟她說沒事。

  但陳寶香顯然不是來聽他敷衍的,懲罰似的湊上來咬了他嘴角一口:「說!」

  「真沒事,你不必擔心。」

  她氣得又咬他一口。

  張知序懵了懵,跟著就樂了:「你要這樣問,我這輩子都不會說了。」

  陳寶香:「……」

  她鼓了鼓腮幫子,似乎真生氣了。

  張知序是覺得那些麻煩事沒必要將她牽扯進來的,但對上她執拗的眼神,他堅持了一會還是敗下陣來。

  

  「張家朝臣日少,今年收的門生數量大不如前,族中非議甚多,他們覺得我難辭其咎。」

  「他們自己站錯隊倒了台,跟你有什麼相干!」陳寶香橫眉怒目,「若不是有你,剩下的這些也留不下來。」

  「道理如此,但人都是貪心的。」張知序嘆息,「獲罪的時候想無罪,無罪的時候想富貴,富貴了又想權傾朝野。」

  「我沒理會他們的要求,他們其中的一些人直接就打著我的旗號出去辦事。」

  提起這茬,他那雙一直平和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些無奈和疲憊。

  張知序這三個字從前在上京就值錢,如今更是一字千金,只要說能跟他搭上關係,那真是有人大把花錢請客。

  四房五房的親戚用這個路子在短短三個月內撈得了七萬兩雪花銀,更是在外頭給他欠下了如山般的人情債。

  張知序光看一眼就覺得頭疼。

  只牽扯他也就罷了,大哥、銀月甚至溪來他們也都沒放過,在外頭將幾人吹噓成了無所不能的御前紅人,又不知用他們換了多少好處。

  他去質問,那幾位長輩還理直氣壯地道:「若是以前,用得著我們這般死皮賴臉地去騙麼,還不是你沒撐起張家門楣才導致的禍事,這錢難道我們不該拿?」

  拿錢還不算,還打著他的名義去差使他下頭的人,私放犯人濫用職權,好在被他發現及時制止,不然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禍事。

  這樣的舉止,張知序按律將他們關牢里一個月不過分吧?

  但家裡其他人當日就鬧上了門來,非逼著他放人。

  張知序述說得還算平靜,但跟前這人聽完好像氣壞了,鞭子一甩就要往外沖。

  「哎。」他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去哪裡?」

  「去抓人。」她雙眸冒火,「他們不是不讓你抓嗎,我去,我看他們誰能攔得住我!」

  原本有些沉重的心頭被她這一吼突然就輕了許多。


  張知序將人拉回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我已經處理好了,人沒有放,他們再生氣,也至多不過上門吵鬧。」

  如今的他不再需要吃極貴的肉,也不再非最好的料子不穿,只要能做想做的事,每月的俸祿就足夠養活自己了。

  所以張家沒有什麼東西能再威脅到他,至多不過膈應他一二。

  陳寶香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帶著血絲的眼眸里,突然有些遲疑和猶豫,手上捏著他的衣擺,捏緊鬆開又捏緊。

  張知序瞥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搖了搖頭:「改制之事勢在必行,你也知道世家盤踞太久對大局和百姓都沒有好處。」

  世家往往壟斷著最好的資源,不論是仕途還是買賣。他們一代一代地積攢財富,會為了防止被下頭的人取代而修築各式各樣的門檻和護城河。

  如此幾百年,朝堂官員的出身只會越來越趨於一致,普通百姓哪怕身有大才也往往壯志難酬。

  難得當今聖上有決心和勇氣對世家下手,錯過這一朝,下一輪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

  「先前我跟你說,張家沒有魚肉鄉里,也都是做的正經買賣。」他道,「是我看得淺了,我得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魚肉鄉里不止強權壓人這一種,以權謀私也並不止體現在做買賣上。

  他既然提出了要公平,那就得從自己做起。

  「我既享受了世家的好處,當然就得承擔它帶來的後果。」

  「不要猶豫。」他認真地看著她道,「哪怕對面是我,也不要猶豫。」

  陳寶香驟然攥緊了他的衣擺。

  王青帆說得沒錯,張知序就是很為難,只是他從來不讓她察覺。

  相愛的戀人到這個時候是該心疼對方從而放棄目標的,對方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但陳寶香只是有點難過。

  不僅難過張知序的為難,還難過自己明知道他為難也不想到此為止。

  怎麼可能到此為止,好不容易到了今天,就算天塌下來了她也要撐起來直到改制完成。

  但他怎麼辦呢。

  先前無比羨慕他的家世出身,如今這些東西怎麼就成了荊棘,牢牢地卷在他身上不可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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