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吃飽了,睡足了,舒姿一閒下來,腦子裡就開始不受控制地自動回放昨晚的片段……
停停停!
stop!stop!stop!
舒姿猛地晃了晃腦袋,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不能再想了,再想耳朵又要冒煙了。
得找點正事干,轉移注意力。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掃到梳妝檯上那幾根炭筆,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老頭給她打了個電話。
老頭中氣十足,先是對著電話把那些無腦黑她的網友和營銷號劈頭蓋臉大罵了十分鐘,用詞之古典,罵法之創新,讓舒姿嘆為觀止。
等他罵爽了,才話鋒一轉,警告她畫畫不許偷懶,不然下次就等著被抽查基本功。
嘖,這老頭,人不在跟前,威懾力卻無遠弗屆。
雖然她沒斷睡前速寫,可正經畫畫確實是好久沒碰了。
錄綜藝、懟黑子、參加宴會……一堆事兒。
要是再不動筆,下次師門聚餐,老頭就真要揪著她耳朵念叨「不務正業」,順便理直氣壯地贏走她未來一年的點心份額了。
不行!絕對不行!
舒姿一個激靈,瞬間坐直了身體,她的點心,她的快樂源泉,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動力這不就來了嗎!
她「唰」地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呼啦」一下全湧進來,亮得她眯了眯眼。
好,決定了,就現在,畫畫去!
三樓有間畫室,是當初顧延裝這房子時,特意給她留出來的。
朝南,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採光好得沒話說。
裡面傢伙什兒齊全,顏料、畫筆、畫布,都是按她喜好備的,還時不時有人來更新打掃。
她推開自己房門,赤腳踩在走廊又軟又厚的地毯上,啪嗒啪嗒往三樓走。
畫室的門虛掩著,她伸手推開。
整間屋子亮堂堂的,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挺好聞的松節油和亞麻籽油的味道,混著點紙張的氣息,聞著讓人莫名就靜下來了。
畫室挺大,靠牆立著幾個蒙了防塵布的大畫架,中間是工作檯,上面擺滿了各種顏料管子、調色盤、刮刀、各號畫筆。
牆邊是個大柜子,收著她的畫稿和備用材料,牆角還塞了個看著就很舒服的單人沙發和小邊幾,估計是給她偷懶用的。
嘖,顧延這人,看著冷冰冰的,準備這些東西倒是一直細心,連窗台上那盆她之前隨手丟這兒的、半死不活的多肉,現在都精神抖擻的。
舒姿溜達到工作檯前,手指頭戳了戳台面,然後轉身,一把掀開離窗戶最近那個畫架上的白布。
底下是繃得平平整整的畫布,雪白雪白的,一個字兒……不是,一筆都沒動過。
舒姿抱著胳膊,歪著頭,對著這片空白髮了會兒呆。
窗外天藍雲白,挺好看,可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昨晚宴會上衣香鬢影,一會兒是顧延那雙看人時沉靜得有點過分的眼睛……
畫點什麼好呢?
她隨手從筆筒里抽了支炭筆,在手指頭上轉著玩,眼睛在畫室里瞎瞄,最後她視線落在那個大儲物柜上。
她放下筆,走到那個大儲物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她以前畫的素描草稿。
她嘩啦啦翻著,指尖掠過各種水果、杯子、風景、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瞎畫的人物。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從裡面抽出來幾張,紙都有些泛舊了,邊角毛茸茸的。
上面是用炭筆潦草勾出來的一些線條,東一筆西一筆的,但意外的……抓到了點神韻。
是顧延。
一張畫的是他十幾歲的樣子,靠在教室窗戶邊上翻書,陽光給他側臉描了道金邊,睫毛長得過分。
一張是他坐在書房,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還有一張,乾脆就一個背影,清瘦挺拔,站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里……
畫得……還挺帥。
舒姿盯著這幾張舊稿,眨巴了好幾下眼睛,她完全不記得這是自己什麼時候畫的了。
可能是某個無聊透頂的下午,也可能是他專注做什麼事沒空搭理她的時候,她隨手抓了張紙,鬼使神差就畫了下來。
原來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她的手和眼睛,就已經偷偷記了這麼多關於他的零零碎碎。
舒姿捏著那幾張舊紙,回到畫架前。
她把那張「少年顧延窗邊看書圖」用夾子固定在畫布旁邊,不幹什麼,就純欣賞。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那片雪白的畫布,眼神慢慢靜下來,聚焦。
炭筆尖兒輕輕落在畫布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清晰。
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是一些流動的線條,溫柔的色塊,光影的交疊。
畫著畫著,筆下不自覺出現了模糊的輪廓——
是一個男人低頭解袖扣的側影。
燈光在他高挺的鼻樑旁投下淺淺的陰影,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平日的沉靜,只餘下全然的專注。
他指尖正捏著一顆微光流轉的金屬袖扣,指節因力道而顯得清晰,挺括的袖口布料被捏出一點細微的褶皺。
而在畫面上方樓梯的陰影與暖光交界處,一個纖秀的輪廓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微微歪著頭,看不清神情,只有唇角一點上揚的弧度,和目光靜靜落在他的側影上,而他渾然不覺。
筆尖沙沙,停在這裡。
窗外,陽光正好,時光靜謐。
畫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她自己輕輕的呼吸聲。
舒姿看著畫裡的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重新拿起鉛筆,在畫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寫下一行日期,和兩個字母:
「SZ→GY」
寫完,她把筆往旁邊筆筒里一扔,拿起手機,對著畫拍了一張。
幾乎沒有猶豫,她直接點開顧延的對話框,沒有配任何文字,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