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梔剛在電動車上坐好,把鑰匙插進鎖孔的工夫,微信就嗡嗡震個不停。
等她拿起手機,一眼就看見薄肆最後那句。
問她回來,還要不要他。
這都什麼跟什麼。
棠梔一隻手扶著車把,不方便打字,索性直接發了語音。
「你又在這裡亂七八糟說什麼呢?」
「我去見個朋友,跟他吃個飯就回,具體我也不知道幾點,反正不會超過十一點就是了。」
「你吃飯你就自己吃啊,等我回來你別餓暈過去了。」
「不跟你說了,我騎車了。」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條,語氣不自覺放軟。
「乖一點。」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棠梔也算摸透了薄肆的脾氣。
這人看著暴躁又凶,一身戾氣難接近,其實格外好哄。
但凡他鬧起情緒、不高興了,只要順著說句軟話,立馬就能順毛。
跟哄狗似的,摸下頭就安分了。
說完,她打開導航,將手機卡在車把的支架上,專心騎車。
新茂街離北壩村不算遠,騎車也就二十多分鐘。
她和煎餅果子老闆約在九點,這個時間過去剛好來得及,便索性騎了車。
而另一邊。
薄肆原本靠在沙發上,渾身都繃得死緊,胸口悶得不行。
那些話全是他憋到極致才胡亂發出去的,每一句都帶著又酸又澀的委屈。
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結果棠梔的語音一彈出來,他幾乎是立刻點開。
前面幾句聽完,尤其是那句「不跟你說了,我騎車了」,風聲混著她的聲音傳過來,他嘴唇抿得更緊,心裡更堵了。
可下一秒,最後那條語音響起——
【乖一點。】
薄肆整個人不由得一頓,渾身緊繃的戾氣瞬間散了大半。
她在哄他。
語氣還那麼軟,那麼溫柔。
她的聲音本就清軟好聽,這麼放低聲音哄人,更是聽得人耳根發麻。
薄肆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剛才還沉得發黑的眉眼,瞬間鬆了開來。
手機貼著耳根的地方,漸漸發燙,連帶著臉頰都有些熱。
他控制不住地拿下來,又點開,循環著再聽一遍。
心跳不受控制地亂撞,一下比一下重。
薄肆自己都覺得離譜,要是被別人看見他這副樣子,鐵定覺得他腦子不正常。
他強撐著想恢復往日的冷臉,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猶豫片刻,他長按那條語音,果斷點了收藏。
這樣以後,他隨時都能翻出來聽。
殊不知,周圍早就有不少人暗戳戳地盯著他。
就見這位長得驚為天人的帥哥,一會兒眉頭緊鎖,周身寒氣逼人。一會兒氣壓驟降,像被人潑了冷水。一會兒又莫名僵住,下一秒臉上是控制不住的高興。
嘴角一會兒往上翹,又拼命往下壓,來回抽搐。
眾人默默在心裡議論:
這人是帥。
帥得沒邊。
可怎麼看著,腦子好像有點不太正常?
難道這就是他不在網際網路上露臉的原因?
*
棠梔喜歡騎車。
喜歡夏日晚風吹過臉頰,拂過發梢,掠過耳際的感覺。
這個世界,和她原本的世界一樣真實。
她和原主名字一樣,長相九分相似,連人生經歷都格外重合。原主的父母在她高二那年意外離世,而她初一起就只剩自己一個人。
只是,她沒有原主那樣幸運。
至少原主被父母好好愛過,而她,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那一個。
初一那年,父母感情徹底破裂,各自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只有她,成了多餘的累贅,被孤零零丟在出租屋裡。
她名義上有兩個家,其實哪裡都不屬於她。
兩邊都極少聯繫,更談不上關心,常常連每月給她的僅有的一點生活費都忘得一乾二淨。
於是高一暑假剛滿十六歲,她就開始打工,自己養活自己。上了高中後,更是抓住周六周日的空隙,拼命兼職賺錢。
她就是這樣,在旁人或同情、或漠視、或嘲笑的目光里,一點點掙錢,一點點攢錢,一點點把自己拉扯長大。
所以她喜歡錢。
因為她知道,沒有錢是真的會活不下去,也沒有任何安全感。
所以她珍惜錢。
因為為了養活自己曾做過很辛苦的活,知道賺錢不容易。
所以她喜歡吃。
因為餓過肚子,所以每次吃到好吃的東西都會很滿足很開心。
直到後來她靠自己考上大學,順利畢業,能獨立賺錢了,父母才像是忽然想起還有這麼一個女兒,開始隔三差五發來消息,虛情假意地問候。
那一刻,她只覺得疲憊。
所以有時候棠梔會想,能穿到這裡來,對她而言,是一種幸運。
上天沒有給她選擇出生的機會,卻在她心智成熟、內心堅韌之後,給了她一次沒有牽絆地重新開始,再活一次的機會。
…
停下車時,新茂街就在前方。
遠遠望去,夜市已經亮起一片燈火。攤販的燈牌挨挨擠擠連成一片,人聲、吆喝聲、食物煎炸的滋滋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漫過來。
棠梔望著那片喧囂,心裡莫名安穩。
她喜歡這種人間煙火氣,仿佛只要扎進這熱鬧里,那些孤單冷清就會被沖淡。
棠梔在路邊停好小電驢。
傍晚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面還留著一灘灘水窪。
她低頭拿手機打字,給寧靜致遠發了條消息。
【老闆,我到了】
頓了頓,棠梔才後知後覺想到,自己好像一直不知道這位煎餅果子老闆叫什麼,甚至連對方姓什麼都不清楚。
她正想再問一句,問他現在在哪裡,她可以過去找他。
就在這時,一輛車從身旁疾馳而過,車輪碾過水窪,水花猛地朝她濺來。
棠梔還沒來得及反應,腰肢一緊,整個人被一股沉穩有力的力道攏進一個寬闊的懷裡。
清冽乾淨的木質香氣混著淡淡的冷香,瞬間將她包裹。
不等她回過神,身側的人已經不動聲色地鬆開手,拉開了距離。
「抱歉,剛才水花太大,怕濺到你。」
男人低頭看來,聲音低沉醇厚,溫和又穩靜,自帶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我有沒有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