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梔忽然想起的，是剛才和薄循在小吃街閒逛時遇見的那位賣花老婆婆。
老人年紀很大，滿臉皺紋堆疊，步履蹣跚，懷裡抱著一大束包裝好的單支紅玫瑰，在人群里慢慢挪動。
當時老婆婆見他們一男一女並肩走著，便試探著上前，小聲問薄循：「小伙子，給女朋友買枝花吧？六塊錢一枝。」
在京市夜市，這種單支包裝的玫瑰一般都是賣九塊九，畢竟成本都在三塊左右。
老婆婆只賣六塊，利潤微薄，一枝也賺不了多少。
但是今天並非什麼情人節之類的節日，大家又都是衝著小吃來的，她一晚上想必沒賣出幾枝。
被問及時，薄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先看向了棠梔。
棠梔的第一反應是連忙擺手，尷尬解釋他們不是情侶。
老婆婆十分和善，沒有多言，只連聲說著不好意思，慢慢轉身離開。
此刻下起雨，攤販們紛紛收攤，棠梔正要上車，忽然就想起了那位老人。
老人家年紀大，腿腳不便，懷裡的玫瑰若是今天賣不完，只能帶回家。
等到明天再拿出來賣，花兒也已經不新鮮了，只會更難出手，最後多半只能白白扔掉。
想到這裡，她還是決定回去看一眼。
薄循並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眸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怎麼了？要我陪你去嗎？」
棠梔連忙搖頭：「不用，還下著雨呢，你在車裡等我就好。」
說完便推開車門跑了出去，還把肩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放在了車上。
外套太大，跑起來不方便，她也怕不小心掉到地上，給別人弄髒衣服。
周圍的人要麼忙著找地方躲雨，要麼匆匆往夜市外走，只有棠梔一個人逆著人流，朝著燈火漸暗的小吃街深處跑去。
薄循沒有上車，就站在車旁，看著她把自己的西裝留在座位上，一頭扎進細密的雨幕里。
女孩抬手胡亂擋在頭頂，纖細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堅定。
男人原本放鬆的姿態慢慢收斂，站直身體，目光追著那道背影。
棠梔一路跑到剛才遇見老婆婆的地方，四下張望一圈，空蕩蕩的並沒有人，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已經冒雨離開了。
她又轉了個彎，一抬頭，卻在旁邊一處窄小的屋檐下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婆婆正蜷縮在角落，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一大束紅玫瑰，數了數約莫三十多枝，花瓣被風吹得發顫。
棠梔連忙跑過去，帶著些微喘息問：「婆婆，您家在哪裡啊？下雨了，您是不是回不去？」
老人本就有些耳背，再加上雨聲嘈雜，聽得模糊，眯著眼湊近：「小姑娘，你說什麼？」
棠梔又靠近了些，提高聲音重複：「我說，您家是不是住得遠？下雨了，是不是沒法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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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連連擺手，臉上露出樸實的笑：「不遠不遠，就在附近，走幾步就到了。我想著等等看，萬一雨停了，還能再賣一會兒……」
棠梔心裡一酸。就算晚些雨停了，夜市也已經散了，客人也都走光了，誰還來買花呢。
可老人家自然也是想著，這花賣不出去，拿回去也就很難再賣出了，哪裡捨得。
她低頭看著那些裹著包裝紙的玫瑰，沒多想就開口：「婆婆，太晚了，這雨只會越下越大，您快回家吧。您剩下的這些花，我全都要了。」
老婆婆愣在原地，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意外，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你……你全要了？」
「對。」棠梔已經拿出手機點亮屏幕，掃向老人脖子上掛著的收款二維碼，「您不是六塊錢一枝嗎？我看大概三十多枝，我直接給您轉三百，您不用再等了，趕緊回家吧。」
老人臉上的神情瞬間有驚訝，有感激，又有些過意不去，連連擺手：「不用這麼多，不用這麼多，三十一枝也就一百八十六，哪用得著三百……小姑娘，你真是太好心了……」
棠梔笑著晃了晃手機，把錢轉了過去：「沒事啦，這花您包得很好看，我很喜歡。」
說著便從老婆婆懷裡接過那一大捧玫瑰，抱在胸前。
老婆婆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猶豫著開口：「那、那謝謝你啊小姑娘，可是你沒帶傘，別淋壞了，要不我回家給你拿把傘……」
「不用不用，我一會兒坐車走，您不用擔心我。」棠梔柔聲勸著，「順著屋檐快回家吧，路滑慢點兒走。」
老人家這才再三道謝，一步三回頭地慢慢離開了。
周遭早已安靜下來，攤販們和逛夜市的人都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在空蕩的街巷裡格外清晰。
棠梔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花，紅玫瑰裹著素色包裝紙，瓣兒鮮潤飽滿，捧在懷裡沉甸甸的，香氣清清淡淡，格外好看。
屋檐外的雨越來越大，風一吹便斜斜地扑打進來，夜色也更深了。
她深吸一口氣，抱緊花束準備悶頭衝進雨幕，剛一轉身，卻猛地撞進一個溫熱寬厚的懷抱里。
淡淡的冷香裹著暖意籠罩下來，手臂被人穩穩扶住。
鼻尖蹭到挺括的襯衫面料。
棠梔一驚，抬頭望去。
薄循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這裡，手裡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傘面向她一側傾斜，將她整個人罩在傘下，仿佛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她剛才跑過來時淋了細密的雨，額前碎發濕噠噠貼在額頭，臉頰沾著細小的雨珠，睫毛被水汽濡濕，微微顫動，看上去乾淨又清軟。
「……老闆，你怎麼也過來了。」
薄循沒說話，他一手撐著傘，手臂稍稍抬起，將傘面又往她那邊傾了傾，幾乎把自己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傘外。
另一隻手拿起先前她留在車上的西裝外套，替她重新披回肩上。
他目光落在她懷裡那捧紅玫瑰上，眼底看不出情緒，只是微微俯身，抬起右手，溫柔而專注地拭去她眼尾沾著的雨珠。
「老人家問我的時候，我已經想把這些花買下來送給你了。」
他聲音低沉溫和，混著雨聲格外清晰。
「看來，最後這些花還是屬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