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梔打著傘,踩著雨珠回到家。
已經快十一點了,她本以為薄肆早該窩在沙發上,推開門卻只看見一片漆黑,客廳連盞燈都沒亮。
薄肆居然還沒回來。
棠梔微微一怔。
他下午就出門了,說是有事,沒細說,她也沒多問。
可這麼晚了,這會兒外面雨又這麼大,他到現在還沒蹤影,心裡難免有點擔心。
她掏出手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想問問薄肆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
可下一秒又頓住。
他們說到底只是暫住關係,薄肆又是那樣不受管控的性子,在薄家時恐怕通宵不歸都是常事。
現在才十一點,她主動打電話追問行蹤,會不會太越界了?
好像有些多管閒事,又沒邊界感。
這麼一想,棠梔果斷把手機按黑。
她要尊重別人的自由。
薄肆想幹嘛幹嘛,想啥時候回就啥時候回,不回也行。
自下了雨,棠梔就被外套雨傘護著。她身上倒沒怎麼淋濕,只有發尾沾了點潮氣。
她把抱回來的花隨手放到餐桌上,便轉身去浴室拿干毛巾,準備先擦一擦頭髮。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薄肆正渾身濕透地站在院門外,緊緊攥著手機,手機都快捏碎了。
他知道棠梔今晚去見朋友了,還說十一點前會回來。
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也就是說,她已經到家了,也肯定發現他還沒回家。
可從那會兒到現在,她一條消息都沒給她發,一個電話也沒打。
外面大雨傾盆,他都這麼晚了還沒回,她也不問問他在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薄肆心裡又悶又堵,一股說不清的酸澀直直往上涌。
在她心裡,他就這麼無關緊要嗎?
他狠狠抹了把臉上混著雨水的涼意,從地墊底下摸出鑰匙,咔嗒一聲開了院門。
棠梔剛從衛生間拿了干毛巾出來,聽見屋子的開門聲,就直接出來,下意識道:「……薄肆?」
一抬頭,整個人瞬間愣在原地。
男人渾身濕透,像剛從雨里撈出來一樣。
額前的黑髮被雨水打濕,一縷縷貼在飽滿的額頭與眉眼間,發梢還在不斷往下滴水,順著凌厲的眉骨、挺直的鼻樑,滑過線條鋒利的下頜,滴在濕透的衣領上。
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完全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流暢的肩背線條,雨水順著衣擺不斷往下淌,在腳邊積出一小片水跡。
明明狼狽到了極點,渾身透著冷濕的潮氣,可那股桀驁不馴的野性半分沒減,反而被雨水襯得愈發凌厲逼人。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濕發半遮眼尾,混著一身冷冽的潮氣,帥得極具攻擊性,又帶著幾分落拓的破碎感。
棠梔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認出來。
「薄肆?你怎麼搞成這樣子回來?」
反應過來。
「外面下這麼雨,你回來沒有打車嗎?也沒買把傘?」
棠梔下意識看向玄關櫃。
她知道薄肆不想再花薄家的錢,也不想用微信支付寶的餘額,所以她特意在柜子上放了幾百塊現金,就是留給薄肆用的。
可一眼望去,柜上的現金比起中午,只少了一張二十的。
也就是說,薄肆下午出門,只揣了二十塊錢。
二十塊,連稍遠一點的單程車費都不夠,更別說來回打車,或者再買把傘了。
棠梔一向精打細算,會省錢,卻從不會委屈自己,該花的錢從不含糊。
她哪裡想得到,薄肆反倒連打車買傘的錢都不帶,就這麼淋著雨回來。
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她已經快步上前。
「你怎麼搞的,怎麼讓自己淋成這樣?」
棠梔臉上帶著幾分著急,幾乎是下意識站到他面前,抬手就把手裡的干毛巾,往他還在滴著水的頭上裹。
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今天下午就帶了二十塊現金出門吧?」
「你怎麼回來的?難不成是坐了地鐵,再從地鐵站冒雨跑回來?」
「你是不是傻啊,就算不想用微信餘額打車,你不會給我發消息嗎?我給你叫車過去也行啊。」
「這裡離地鐵站那麼遠,外面雨那麼大,天又黑,你怎麼能就這麼淋著雨跑回來?會生病的你知不知道。」
她是真的有些急。
兩人同住好幾天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看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她踮著腳尖,努力夠著他的頭頂,為他擦著他濕冷滴水的發間,語氣里全是無奈與擔憂,一直碎碎念。
全然沒發覺,身前的男人早已僵住。
在她拿著毛巾衝過來的那一瞬,薄肆整個人都怔住了。
進門之前所有的憋悶、委屈、酸澀,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像被暖流瞬間衝散。
她不是不關心他。
她看見他渾身濕透的瞬間,眼裡的震驚與慌張不是假的。
她就這樣毫無顧忌、帶著急意走到他面前,踮著腳費力地為他擦頭髮,絮絮叨叨地怪他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過他。
棠梔擦了幾下,仰頭望著他,眉頭依舊緊蹙:「你冷不冷?身上全都濕透了,快去衛生間把衣服脫了,洗個熱水澡。」
話音剛落,手腕忽然被他輕輕攥住。
薄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沉。
心底翻湧的衝動幾乎按捺不住——
好想就這樣抱住她,就在此刻。
他好想她,好想將她攏進自己懷裡。
可他渾身冰冷濕透,一旦抱她,只會把濕冷傳給她。
他強行壓下那股滾燙的念想,聲音微啞,帶著淋過雨後的低磁:「我沒事。」
緊接著,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棠梔臉上。
昏暗的燈光下,她眉眼精緻,眉尾輕輕掃過一點淺棕,襯得眼尾微微上挑。
唇上塗了淺豆沙色的唇膏,飽滿軟嫩,泛著淡淡的光澤。
就連臉頰也透著一層自然的粉暈,褪去了素顏時的清純,多了幾分嬌俏動人,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薄肆喉間一緊,下意識開口問道:「你化妝了?」
「啊?」 棠梔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一身狼狽,還能注意到這個,隨口應道,「對啊,要出門見人,就稍微收拾了一下。」
薄肆抿緊薄唇,周身繃起一陣不易察覺的低壓。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素麵朝天,連唇膏都不塗。
下一秒,他的視線忽然掃過餐桌,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餐桌上,安安靜靜放著一大束盛放得熱烈張揚的紅玫瑰。
花瓣飽滿瑩潤,還沾著未乾的水珠,襯得那抹紅愈發艷烈,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哪來的玫瑰?
是她今晚見的朋友送的?
什麼朋友,見面會平白送玫瑰給她?
一瞬間,心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又猛地翻湧上來,還摻著更濃烈的占有欲與戾氣,在胸腔里瘋狂叫囂。
棠梔完全沒察覺到他周身驟變的氣壓,只覺得頭髮擦得差不多了,便準備收回毛巾,連聲催促薄肆趕緊去洗澡。
然而,就在她收回手的一瞬間,薄肆忽然低下頭,在她的肩上,嗅到了一縷無比熟悉的味道。
是他哥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