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肆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感受。
明明一路冒著傾盆大雨跑回來,他都沒覺得有多冷,滿心只想著快點到家,快點見到她。
可此刻,仿佛有冷意順著皮膚一寸寸鑽進去,把五臟六腑都凍得發疼,讓他整個人像浸在冰窟里。
棠梔身上的味道,沒有人比他更熟悉。
那是他哥慣用的香水。
由歐洲老牌調香師專為薄家定製,前調是清冽的雪松香,中調混著淡淡的岩蘭草,尾調沉斂又疏離。
這種辨識度極高的冷冽香氣,矜貴又排他。
他絕不會聞錯。
原來是這樣。
她今晚特意去見的,不是什麼朋友,是他哥。
她精心化妝、認真打扮,全是為了他哥。
餐桌上那束刺眼的紅玫瑰,也是他哥送的。
她身上沾著這麼濃的氣息,分明是靠得極近、相處極久才會留下的痕跡,兩人的氣息幾乎融在了一起。
是抱了?還是親了?還是他們做了……更親密的事?
他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
不是連聯繫方式都刪了,再也不聯繫了嗎?
怎麼會突然見面,又忽然間這麼親密?
難道是……複合了?
一想到那些可能發生的畫面,一想到眼前的人或許已經重新回到自己大哥身邊,薄肆渾身的血液像是凍住,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
驕傲與桀驁瞬間崩塌,只剩下狼狽。
她明明承諾過的,說她絕對不可能和他哥複合。
這算什麼,她是騙他嗎?
薄肆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整個人幾乎喘不上氣。
他喉結滾了滾,啞得發澀,眼底一片灰敗,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開口問:「你今晚去見的,是什麼朋友?」
棠梔也不知道薄肆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隨口答道:「就一個初次見面的朋友啊。」
初次見面。
薄肆只覺得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甚至都不肯編得用心一點。
他抬手指向餐桌上那束紅玫瑰,帶著一絲壓抑:「這些花,是你那個朋友送你的嗎?」
棠梔看了一眼花,又轉回頭來,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是我自己買的。」
連這個也要騙他。
薄肆再也撐不住,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澀的自嘲,聲音幾乎像要碎掉:「棠梔,你和我哥複合了,是嗎。」
棠梔是真的拐一百八十個彎也跟不上薄肆的腦迴路,完全不知道他又是怎麼扯到這個問題上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當然沒和你哥複合。」
薄肆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
燈光落在他濕透的發梢與蒼白的臉上,眼底翻湧著受傷、不信與不甘。
整個人像被狂風暴雨打垮,明明站在她面前,卻像是已經碎成了一片片。
他已經分不清,她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在騙他了。
所以,她還是會拋棄他的。
她從頭到尾愛的,都只有他哥一個人。
薄肆再抬眸時,眼眶甚至有些泛紅。
他扯了下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自嘲的笑:「我知道了。」
棠梔一臉問號。
他知道什麼了?
「我去洗澡了。」
說完,他便冷著臉轉身,直接進房間拿換洗衣物,甚至壓根都沒再看她一眼。
棠梔是真摸不透薄肆怎麼了。
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扎進衛生間,門被重重關上,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又在發哪門子少爺脾氣。
算了。
她懶得費心思猜,也猜不出來。
反正薄肆性格一直都這麼喜怒無常。
棠梔走過去,利落地拆開花束包裝,修剪好花枝,找了個花瓶把玫瑰一一插好。
真別說,這花瓶雖是家裡十幾年前的老物件,卻自帶一股復古韻味,襯得鮮紅玫瑰格外好看。
她特意把花擺到客廳茶几正中央,看著賞心悅目。
自己還沒洗澡,也只能坐在沙發上,耐著性子等薄肆出來。
片刻後,薄肆洗完澡,拎著換下來的濕衣褲打開衛生間門。
「薄肆,你晚上……」
棠梔剛想問他有沒有吃飯,薄肆卻像完全沒聽見,徑直走向陽台把濕衣服丟進髒衣簍。
尤其是餘光瞥見茶几上那束嬌艷的玫瑰時,渾身氣息猛地一滯。
轉身就回了自己房間。
又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他到底在氣什麼??
棠梔站在原地,越發莫名其妙。
就在此時,微信提示音響起。
是沈聿發來的消息。
【我到家了。】
【你還好嗎,有沒有淋到雨?】
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妥帖。
說來也奇怪,之前看對方「寧靜致遠」這個暱稱,再加上每句話必帶句號的習慣,怎麼看都像個四五十歲的中老年人。
可今晚見過沈聿本人之後,棠梔再讀這些消息,只覺得顯得他溫柔紳士,體貼入微。
她敲著屏幕回道:
【到家了就好~】
【我很好,沒淋到雨,正準備去洗澡呢】
目光掃過茶几上剛插好的玫瑰,棠梔順手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你看,我剛剛把花插進花瓶里了,是不是很好看?】
片刻後,對方回覆:
【好看。】
【那我不打擾你和你男朋友了,快去洗澡吧。】
【早點休息。】
話語絲毫不逾矩,好像只是個溫和有禮的普通朋友。
棠梔回了個【好】,又發了只軟乎乎的可愛小貓表情包,結束了對話。
等棠梔舒舒服服洗完澡、吹乾頭髮,再把浴室收拾乾淨出來時,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她抱著自己換下來的衣物走到陽台髒衣簍旁,先把薄肆之前換下的濕衣服拎出來,打算一起扔進洗衣機。
薄肆承擔了洗衣服的家務,但棠梔特意叮囑過,夏天一兩件衣服就開洗衣機費水費電,多攢幾件一起洗更划算。
所以由她負責把衣服丟進洗衣機,薄肆負責收和晾曬。
準備扔進洗衣機前,棠梔習慣性伸手摸了摸每件衣服的口袋,避免有紙巾、零錢之類的被一起洗壞。
她自己的口袋什麼都沒有,等摸到薄肆的短褲口袋時,她卻忽然觸到一張薄薄的紙片。
她掏出來一看。
是一張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