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循坐在寬大的座椅里,周身覆著一層冷沉的氣壓。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底卻翻湧著無人察覺的波瀾。
他的確從未想過,和棠梔住在一起的人,竟然會是薄肆。
這一刻,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勸自己。
薄肆不過是一時離家,不願動用薄家的錢,也不肯找旁人接濟,才會找上棠梔。
他向來對旁人有生理性排斥,一靠近就反胃不適,就算同住一個屋檐下,也不會發生什麼。
可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那天送煎餅果子時,他遠遠瞥見的身影,分明是在刻意往她身邊貼近,那姿態,像極了在宣示主權。
若薄肆對她也是對旁人那般厭惡,絕不可能這般靠近。
還有上次,他發消息問她吃飯了嗎,收到的那兩句充滿攻擊性的回覆,分明是薄肆回的。
也難怪他當時便覺得,那人年輕氣盛,沉不住氣,暴躁又易怒。
可他為什麼會對一個給她發簡單問候消息的陌生男人抱有這麼強烈的敵意?答案只會是,因為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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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今晚,他不清楚薄肆這一百萬從何而來,但很明顯,也是因為吃醋,才在不知道「寧靜致遠」是他的情況下,執意要壓過他。
薄肆也喜歡她。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明明那天在薄家,他還對她咬牙切齒,放話說絕不會放過她。
難道是住進她那裡之後,這些天朝夕相處,才慢慢動了心?
可薄肆曾經問過他,棠梔是不是他的女人。
當時他為了維護她,並沒有否認。
這麼說來,在薄肆眼裡,明知如此,卻還是對她動了心?
那她呢。
棠梔曾經和他說,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是她男朋友。
可他送煎餅果子那天,不過是薄肆住進她那裡的第二天。
無論怎麼說,兩個人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變成真正的男女朋友。
所以大概率是,當時他問起兩份煎餅是不是幫男朋友帶的,他們那時不熟,她下意識生出了警惕,才隨口編了個男朋友搪塞。
後來這事沒再被提起,她也就沒有特意解釋,畢竟忽然主動說自己沒有男朋友,反而顯得刻意又奇怪。
這麼一來,真相就很清楚了。
她根本沒有男朋友。
只是她搬家時被薄肆找上門,不知基於什麼考慮,她同意薄肆與她同住一個屋檐下。
是薄肆在這段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對她動了心。
她沒有男朋友。
薄循的眸色微微一動,沉寂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
他原本是有顧慮的。
雖然他並不介意,讓自己成為世俗眼光下的什麼所謂第三者,但他並不想給她帶來什麼困擾。
如果她真的有男朋友,他會自覺把握分寸,保持距離,等她主動和她的男朋友分手。
可既然她是單身,那他便沒什麼可顧忌的了。
至於他的弟弟。
薄肆不是一個合適的戀愛對象。
他從小孤傲桀驁,脾氣暴躁,陰晴不定,從來沒耐心長久堅持一件事,更不曾對什麼人真正上心。
他對她的喜歡,或許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新鮮感。
就像個占有欲爆棚的孩子,偶然得到一件新奇的玩具,便急著攥在掌心,容不得旁人多看一眼、碰一下。
可他真的看清自己的心意了嗎?
是發自內心真的喜歡她,還是一時的新鮮與占有欲?
他現在的這種喜歡,又能維持多久?
至少在薄肆真正褪去稚氣、變得成熟穩重之前,他不適合她。
*
這一晚,三個人誰都沒能睡好。
棠梔也不例外。
這一夜她亂夢紛紜,睡得極不安穩。
一會兒迷迷糊糊,像是墜入一個滾燙又緊實的懷抱,唇齒被人強勢地撬開,呼吸都被盡數奪走。
一會兒又被裹著清冽冷香的男人擁在懷裡,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唇瓣,力道溫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占有。
到最後,畫面更是混亂得不像話。……,讓她無處可逃。
猛地驚醒過來,棠梔臉頰發燙,羞恥得恨不得把頭埋進被子裡。
她到底在亂七八糟夢些什麼啊!!
一看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棠梔足足緩了三分鐘,才拍了拍發燙的臉,從床上爬起來。
昨天那番混亂過後,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薄肆。
可一想到他昨晚還發著燒,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他的身體怎麼樣了。
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眼底帶著點沒睡好的淡青走出房間,卻發現整間屋子安靜得反常,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家裡好像沒人。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薄肆?」
空蕩蕩的客廳里,沒有任何回應。
一轉頭,她才看見餐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算不上工整熟練,一看就是薄肆寫的,語氣又傲又彆扭,滿滿都是他的風格:
[我找了份工作,連續幾天都要忙,下午出門,晚上才回來]
[午飯給你做好了,菜在冰箱裡,醒了自己熱一下,米飯在電飯煲保溫]
[用微波爐小心點,拿盤子必須戴隔熱手套,別燙到自己!]
[……算了,你那麼笨,要是不會熱就點外賣,吃不吃我做的都無所謂]
[騙你的,我辛辛苦苦做了一個半小時,要是回來發現你沒吃,我就撞死在冰箱上]
看到這張紙條,棠梔一時哭笑不得。
又覺得他幼稚得不行,偏偏心口又有些發燙,說不清的暖意湧上來。
這些話,他明明可以發微信給她。
想來,昨晚的事情之後,其實薄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吧。
發微信要等她回復,留紙條就不用。
可他是什麼時候找的工作?找的是什麼工作?
明明都要出去打工了,還惦記著先給她做好午飯再出門。
棠梔轉身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
一打開,就看見三個盤子、一個湯碗整整齊齊擺在裡面,都封著保鮮膜,只是邊緣包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笨拙的手筆。
她都拿出來,擺上桌一看,是番茄炒蛋、酸辣土豆絲、蒜蓉黃油煎大蝦,還有一碗蓮藕排骨湯。剛好是她一個人的分量。
大蝦開背去線,煎得外殼焦脆、蝦肉飽滿,裹著蒜蓉黃油香。排骨湯燉得湯色溫潤,蓮藕粉糯、排骨軟爛。
都還沒熱呢,賣相就特別誘人。
真的是極品飯靈根來著。
薄肆總把她當廚房殺手,可熱個飯菜這種小事,棠梔還是應付得來的。
飯菜本就是剛做好不久,微波爐里稍微一轉,瞬間香氣四溢。
她在餐桌前坐下,剛把飯菜擺好,就收到了沈聿的消息,問她吃午飯了嗎,今天的吃播打算拍些什麼。
棠梔對著一桌菜拍了張照片,心裡想著分別發給兩個人。
發給沈聿,是回復他的關心。
發給薄肆,是想告訴他自己有吃他做的飯,也算兩人之間,解除尷尬的一個小信號。
結果手一快,選照片時同時勾選了他倆,想要群發,點發送的瞬間才猛地愣住——
想撤回都來不及,照片已經發出去了。
一個薄肆、沈聿和她三個人在的群聊,也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