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梔看到消息，瞬間睜大眼睛。
沈聿現在就在她家門外？？
也對，上次她給沈聿指過路，他都讓人把電動車送到家門口了，自然是知道她住這兒的。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沈聿會專門跑一趟，就為了給她送這份甜品。
還是在她剛說想吃之後。
那如果她剛才說不想嘗，比如太晚了怕發胖什麼的。
不管怎麼說，人都已經在門外了，她總不能避而不見。
她當即飛快回消息。
【！！】
【你過來怎麼不說一聲呀】
【那個，你等我五分鐘，我就出來】
放下手機，她就匆匆往衛生間跑。
對著鏡子一看，有些抓狂。
她天天一個人在家，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鏡子裡的人身上穿著寬鬆柔軟的淺色系純棉睡衣，長發隨意抓了個半扎的低馬尾，幾縷碎發軟乎乎貼在臉頰邊。
素麵朝天，皮膚卻乾淨透亮，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慵懶好看。
上次和沈聿見面，她好歹還化了淡妝，好好收拾過自己。
現在這副模樣，實在有些倉促。
但時間緊迫，五分鐘也就夠換身衣服。
棠梔快步衝進臥室，在衣櫃裡胡亂翻了翻，找了件吊帶內搭，外面直接套了一件簡約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又換了條牛仔褲。
匆匆照了下鏡子，應該算得體，才快步跑到院子，打開院門。
沈聿見到她，眼底漾開淺淡的溫和，語氣輕緩：「我有打擾到你嗎？」
又是那種讓人耳朵酥酥麻麻的低沉磁性的聲音。
棠梔努力轉移自己注意力，撓撓頭：「沒有啦。」
「說起來好巧，我本來還正想點甜品獎勵自己來著，沒想到你正好給我發消息，還給我送了甜品來。」
「那個，你先進來吧。」
她側身讓出位置，客氣地將人迎進門。
薄循掃過眼前小巧整潔的小院，目光淡淡一落，似是無意問了一句：「你那個暫住在你這裡的朋友，也在家嗎？」
「出門才想起來他的存在，如果他在的話，甜品我只做了一份，有些考慮不周。」
說這話的時候，薄循語氣平靜自然，聽不出絲毫異樣。
但他當然知道，薄肆不在。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最近找了份工作，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以後才會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從自己的弟弟身上，看到了成長。
棠梔一邊帶著薄循換鞋進屋，一邊隨口道：「沒有，他最近也很忙，都是很晚才回來，而且他應該也不吃甜品什麼的。」
自從賺了錢，棠梔便一點點把家裡翻新布置，添了不少溫馨的小物件。
屋子不大，卻被她收拾得格外有生活氣息。客廳鋪著柔軟的淺色系毛絨地毯，沙發上堆著幾個圓滾滾的可愛抱枕，有雲朵造型的，也有小奶貓圖案的。
茶几上擺著新鮮水果、沒喝完的果茶，旁邊還放著幾個造型可愛的陶瓷收納罐，牆角的綠植長得鬱鬱蔥蔥，連置物架上都擺著幾隻小巧的擺件。
而沙發不遠處，是她拍視頻和直播布置出的一小塊區域。
沙發旁的落地燈是柔和的暖黃色，處處都透著舒服和治癒。
薄循站在客廳里，心裡一動。
他似乎明白，薄肆為什麼願意心甘情願待在這裡，根本不想回薄家了。
薄家那樣的地方，大得空曠，管家傭人時刻待命，處處一塵不染，卻從不會有這樣的生活氣息。
而這裡，沒有刻意的規整，沒有冰冷的規矩，暖黃的燈光裹著柔軟的氣息，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甜香。
只讓人覺得溫馨，安穩，放鬆。
「那什麼，你先坐，我去幫你倒杯水。」
棠梔沒怎麼招待過客人，踩著拖鞋快步去廚房，拿了只乾淨的新杯子，倒了杯溫水回來。
等她回到客廳，卻看見沈聿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電視櫃的方向，微微出神。
棠梔放下水杯，隨口問：「在看什麼？」
沈聿抬眼，目光似是覆著一層深不見底的沉靜：「那是什麼？」
棠梔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自己堆在電視櫃前的一摞舊書，擺得有些隨意凌亂。
解釋道：「哦，這些是我前幾天閒逛時，在舊書攤上淘來的舊書。」
「比起包裝精美的新書，我更喜歡逛這種舊書攤、二手書店什麼的。」
「書便宜，也不影響讀，有時候還能在舊書里看到前主人留下的筆記，感覺還挺奇妙的。」
「比如這一大堆十幾本，加起來才花了一百塊。」
「就是我看書很雜，什麼類型都有，堆在一起就顯得亂七八糟的。」
薄循的目光幽深地落在那摞書上，緩緩開口：「第三本，可以拿給我看看嗎？」
棠梔沒想到沈聿會對這些舊書感興趣，點頭：「當然可以。」
她過去抽出那本書，拿來給沈聿。
這是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平裝書，沒有作者署名，只有一個平靜又疏離的書名——
《無機質心跳》
這是這些書里，唯一一本棠梔一買回來就看完的。
據說作者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卻以近乎冷酷的理性旁觀人性，把對情感本質的審視、對忠誠與背叛的拆解、對關係脆弱性的認知，全都寫進了一個仿生人與人類的故事。
仿生體沒有心臟，不懂悲歡，卻在日復一日的陪伴里，模擬出了接近愛的本能。而人類擁有七情六慾，卻擅長疏離、背叛與遺忘。
整本書文風冷靜克制，字句間透著不屬於少年的通透與孤絕。
棠梔見他翻開，便道：「這本書我已經看完了。講的是一個被廢棄的仿生體，在荒蕪的街區里遇見一個被家人遺忘的少女。」
「它沒有情感模塊，卻學著守護、等候、不舍，最後為了護住她，徹底燒毀了核心晶片的故事。」
「當時在書攤上，它夾在一堆雜亂的書里毫不起眼。但我隨手一翻，第一頁的第一句話，就把我留住了。」
薄循動作微頓，抬眸看向她：「那句話，是什麼？」
棠梔望著他，眼神認真又柔軟，把那句話說念出來：
「人類擁有心臟，卻在情感里天生擅長背棄。機器沒有心跳，卻能比人更長久地忠誠。」
棠梔一直覺得，藝術的本質從來不是技巧，而是精神上的共鳴。
文字、畫作、音樂、雕塑……哪怕不懂流派、不曉技法，只要靈魂被觸動，那一刻就是最直接的相通。
比如她在看到這句話的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間與距離，看見了曾經在泥淖里掙扎的自己。
也透過薄薄泛黃的紙張，觸碰到了那個寫下這段文字的少年，冰冷又清醒的精神世界。
「只是，這本書的結局，女孩最後還是離開了，甚至忘了仿生人的存在，我看完之後難過了好久。」
「雖然悲劇結尾總比圓滿更讓人記住，可我還是希望，代號07能和小園永遠在一起。」
「畢竟現實生活，已經夠殘酷了。」
說著，棠梔想起結局，又陷進了幾分淡淡的傷感。
薄循握著那本舊書，指腹摩挲著粗糙泛黃的紙頁，心底一片沉寂的震動。
他從沒想過，自己十五歲撞見父親出軌後寫下的書，發行量不過寥寥千冊，會在這麼多年後，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還記得當年落筆時的心境。
他想，比起被脆弱無常的情感支配，在反覆的背叛與失望里度過一生，他更希望永遠保持清醒與疏離，用絕對的理性隔絕所有未知的變數。
只是這一刻，望著眼前眼底帶著軟意的女孩，他忽然想，如果是現在的他再去修改這本書，或許真的會重新寫它的結局。
讓廢棄的仿生體不必燒毀晶片，不必以犧牲證明忠誠。讓荒蕪的街區長出新的綠意，讓被遺忘的女孩不再漂泊。
兩個孤獨的存在，可以在不完美的世界裡，守著彼此過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