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肆知道,自從他在宴會上直接離家出走,他媽肯定一直在派人查他的下落。
但離開薄家這些天,他沒出國、沒出市、更沒有聯繫任何熟人。
他跟著棠梔住在村里,出門就是騎小電驢,兜里頂多揣二十塊錢現金。
沒有任何出行記錄,又停用了全部銀行卡信用卡,沒有任何消費記錄。
哪怕薄家手眼通天,他媽一時間也根本查不到他的行蹤。
他眉眼冷沉,周身壓著一層冷意,語氣裹挾著濃重的戾氣與警惕:「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保鏢垂首如實回答:「二少爺,您昨天在遊樂場暈倒,現場照片流傳了出去,被夫人看到了。夫人順著線索查到這邊,派我們過來接您。」
過來接他。
說得倒是好聽。
不就是讓這些人過來抓他嗎。
薄肆聞言扯唇,皮笑肉不笑,渾身的戾氣盡數外露。
「你們走吧,我不可能跟你們回去的。」
他媽以為,叫來這麼多人圍堵他,他就會服軟妥協,乖乖跟著回薄家?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這個兒子是什麼性格。
光是看著這群人緊繃肅穆的模樣,就幾乎磨光了薄肆所有耐心。
他眉眼沉沉壓著躁火,眼底冷硬不耐,語氣不帶絲毫溫度:「滾開。」
保鏢面露難色,依舊硬著頭皮勸說:「二少爺,夫人下了死命令,讓我們今天務必將您帶回去。我們也不想對您動粗,還請您別為難我們底下的人。」
這話直接把薄肆氣笑了。
他身形筆直立在原地,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眼底鋒芒畢露,滿身野戾不馴的狂逆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動粗?我倒想看看你們打算怎麼動粗。」
「我不想做的事,誰也逼不了我。」
一眾保鏢見狀紛紛面面相覷,個個臉色為難,沒人敢輕易上前半步。
所有人都清楚二少爺的脾氣,從小桀驁叛逆,從來不受任何人管束。
而且二少爺從小練過多年泰拳,還拿過專業賽事獎項,身手強悍遠超常人。
如果他們真的動手,下手重了傷到二少爺,夫人定然會追責發難。可若是不下狠手,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攔得住二少爺。
氣氛僵持到冰點,空氣都壓抑凝滯。
就在薄肆耐心徹底耗盡,正要開口強行呵斥所有人滾遠點的瞬間,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卻驟然緩緩響起。
「都下去吧。」
薄肆渾身猛地一僵。
這道聲線太過熟悉,是他大哥的聲音。
一眾保鏢立刻聞聲退至兩側,乖乖讓出一條通路。
一道身形頎長挺拔的身影,自沉沉夜色里緩步走出,氣質清貴沉斂,氣場沉穩又迫人。
薄肆抬眼,直直對上男人沉靜幽深、覆著淡淡疏離的眼眸。
這是宴會離開薄家之後,這麼多天以來,他和他哥第一次碰面。
「……哥?」
看到薄循的瞬間,薄肆的第一反應不是敬畏,也不是害怕。
而是心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偏開,神色略顯不自然。
「你怎麼還沒走?」
他哥兩個多小時前發過消息,說他來了園區。
可薄肆沒想到,都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哥竟然還沒走。
薄循朝他看來,將弟弟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我今天就是過來看你的。」
「但還沒看到你。」
薄肆從小到大,野性難馴,向來不受任何人管束。
只有在薄循面前,才會收斂一點脾氣。
他緊抿著唇,語氣帶著幾分倔強與執拗:「……哥,我不想回薄家,你讓媽死了這條心吧。」
聽到這話,薄循神色沒有半分起伏,目光平靜落在他身上,淡淡開口。
「今天不想回薄家,明天,後天呢。你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回去了嗎。」
薄肆聞言一滯,瞬間啞口無言。
沉默幾秒後,他面色緊繃,語氣冷硬地吐出一句:「就算一輩子不回去,又怎麼樣?我離開了薄家,也照樣可以養活自己。」
薄肆說的不是氣話,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在這次離家出走之前,在他過往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哪怕是再珍貴稀有的東西,對他來說也是唾手可得,沒有任何吸引力。他甚至都不知道,貴這個字用在什麼場景。
與其說他隨性散漫,活得肆意不羈,不如說他是空洞麻木,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人活著究竟要追尋什麼。
離開了薄家的庇護,他反倒有種脫離了束縛,第一次體驗到真實的世界的感覺。
地鐵里擁擠人群臉上的疲憊,是真實的。為了賺錢奔波勞碌、辛苦流汗,是真實的。親手做飯、打理家務瑣事,是真實的。
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更是真實的。
認識棠梔之後,那些內心鼓脹,酸澀,悸動,緊張,歡欣,雀躍,感到幸福的每一個瞬間,都無比真實。
從前的金錢對他而言,不過是帳戶里一串無謂空洞、毫無意義的數字。
但現在,連錢都有了溫度。它不再是一串數字,能讓他給喜歡的人買最好的禮物。
就算頂著酷暑,天天悶在玩偶頭套里站樁,他都沒覺得有多辛苦。
她喜歡錢,他就想多賺錢。
他喜歡棠梔,想和她在一起,想保護她,想給她所有最好的東西。
哪怕知道這樣的日子沒法永遠維持,早晚都會被他哥察覺,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但在這之前,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然而,聽完他的話,薄循神色沒有絲毫起伏,只是眸色深沉地看向他,緩緩開口:「這就是你的追求嗎,小肆。」
薄肆一怔,下意識抬頭,對上哥哥的目光。
「你的確可以養活自己,哪怕窩在這座遊樂場裡,做這種沒有上升空間、根基淺薄、根本干不長久的零散工作。」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人。你打算一輩子靠著這種朝不保夕、全憑運氣找到的不穩定工作,去照顧她嗎?」
薄肆沒想到他哥會突然說這些。
心口猛地一沉,肩膀也驟然發僵。
薄循語氣平淡,望著他:「我聽說,你在專櫃買了一套三萬五的睡衣,應該是送給你喜歡的那個女孩。」
「你有想過她是如何看待這份禮物嗎。是驚喜,開心,還是負擔?」
「三萬五,是你頂著酷暑,悶在玩偶頭套里辛苦工作七天換來的全部薪水。」
「如果那個女孩也喜歡你,那收到這份禮物得知價格,她的心疼一定遠大於開心。」
薄肆不自覺攥緊了拳。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下午棠梔泛紅的眼眶。
她找過來,她紅了眼,不是他惹惱了她。
是她心疼他。
「作為一個男人,讓你的女人收到禮物會心疼你,心疼錢,是你能力不足。」
薄循目光平靜,「不是兜里有一百塊,把一百塊都花給她,就是愛。」
「真正愛一個人,是讓她和你在一起時,無需顧忌生計,不用背負壓力,可以隨心所欲過她想要的生活。而做到這樣,需要有足夠的資本與金錢來支撐。」
「如果你的追求,只是像這樣靠著體力或皮囊換取收入,我不會幹涉你什麼。你不想回薄家,可以不回。」
「但如果你想真的靠自己,給她更多,給她最好的生活,想和她有未來,就應該把眼光放長遠。」
薄肆目光劇烈顫動。
他知道,他哥說的這些話,都是對的。
薄循看著他:「之前一直沒有讓你接觸公司的事情,是覺得你心性不定,性子太過浮躁。這段時間,你成長了很多。」
「歐洲那邊有個海外合作項目要談,原本是我要去,現在我可以交給你去做,也是給你一個鍛鍊的機會。」
「談下這個項目,我會按業績比例給你薪酬。如果你以後想創業,這筆收入足夠作為你的初始啟動資金。」
薄肆薄唇微抿,掌心愈發收緊,沉默片刻,啞聲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薄循淡淡開口:「項目正式約談在下周,需要提前過去對接籌備,大概要在國外停留一周,你今晚就得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