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救援現場比幾個小時前更亂了。
但吳登盛的人到了之後,情況開始好轉。
他的施工隊帶著大型設備進場,鐵製的機械臂在暮色中揮舞,碎石被一塊一塊地搬開。
柴也的人也加入了救援,黑衣黑靴,動作整齊,效率極高。
不過這波人的作戰服臂章位置都空蕩蕩的,原本,那裡本該繡著黑底金蛇鷹紋章。
現在被故意摘掉了。
石露玉想過去幫忙,她挽起袖子,朝塌方口走了兩步。
許元嘉伸手扣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抱起來,轉身走到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大石頭上坐下。
「乖乖,我們就別去添亂了。」
他把外套脫下來墊在石面上,把她放在自己的外套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長腿微微伸展,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帶進自己懷裡。
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橘子,圓滾滾的,皮薄色亮。
他的手指剝開橘皮,動作慢條斯理,橘皮的香味混著礦區的灰塵氣息,在空氣里瀰漫開。
他撕下一瓣橘肉,剔乾淨白絡,送到她嘴邊。
石露玉張嘴接了,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化開。可她還是不放心,偏頭看了一眼塌方口的方向。
挖掘機的機械臂正從碎石堆里挖出一條通道,救援隊的人抬著擔架從洞口跑出來,擔架上的人閉著眼,臉色發灰,但胸口還在起伏。
遠處傳來家屬帶著慶幸和餘悸的哭聲。
「太好了……」
石露玉鬆了一口氣,靠回許元嘉懷裡,又吃了一口他遞過來的橘子。
救援持續到深夜。
最後一個被困的工人被抬出來的時候,現場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二十三個人,全部生還,有幾個傷勢較重被送去了醫院,但沒有人死亡。
林靜和石懷遠坐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外面,靠著箱子,累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石懷遠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發白,但眼神里終於有了光。
他握著妻子的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許元嘉站起來,彎腰摸了摸石露玉的頭,動作很輕,手指從她發頂滑到耳後:「可以了,乖乖,去陪陪爸爸媽媽。哥哥明天再來看你。」
石露玉抬頭看著他,有些捨不得。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去吧。」
她站起來,朝父母走去。許元嘉站在原地,看著她跑向那頂藍色的帳篷,彎腰抱住母親的脖子,又蹲下來握住父親的手。
他把剝過橘子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
礦區在第二天進入了收尾和善後階段。
林靜和石懷遠商量著要登門感謝吳登盛,畢竟他確實帶著人趕來了,設備也是實打實地用了。
林靜說:「不管他之前是什麼樣的人,這次確實幫了大忙。於情於理都該去當面道個謝。我們也不多逗留,請一頓飯當面拜謝,再包一份厚禮,就全了禮數。」
石露玉自告奮勇,想要帶他們去。
林靜看了她一眼,語氣難得地嚴厲起來:「不准。你一個人跑去找吳登盛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今天你哪兒都不准去。」
當晚她就把家裡的門鎖上了,把女兒關在裡面。
石懷遠和林靜換了乾淨的衣裳,帶上準備好的謝禮,去了吳登盛的地盤。
他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別院裡的氣氛和上次石露玉來的時候完全不同,沒有了持槍的守衛,沒有了金碧輝煌的張揚,連那兩尊白象都歪了一尊。
主廳里,吳登盛正跪在地上。他面前坐著一個戴眼鏡的板寸頭男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衣,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氣質斯文,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
他的腿邊站著一個黑衣人,手裡拎著公文包,裡面露出一截文件的邊角。
吳登盛哭得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完全沒有了平日橫行霸道的模樣,他跪在那裡,正在說:「周哥,我真的知道錯了,您高抬貴手……」
周既沒有看他,低頭看著手機。
林靜和石懷遠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吳登盛看見他們,像看見了救星,膝蓋在地毯上蹭了兩下想往他們那邊挪,被旁邊的黑衣人按住了。
「有事?」周既抬眼,看了林靜和石懷遠一眼。
林靜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恭敬但得體:「您好。我們是來感謝吳先生出手相助的。他昨天帶了設備和人力去我們礦上救援,救出了二十三名被困的工人。」
「我們想請吳先生去市區吃頓飯,當面道謝。」她說著,把準備好的禮盒放在旁邊的桌上。
吳登盛嚇得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敢不敢!別請我!要謝就謝周老闆!都是周老闆安排的!跟我沒關係!」
林靜和石懷遠對視了一眼,轉向周既。
他們剛要開口,周既抬手制止了,「我不是老闆。」
「但剛好,我家老闆今晚有空,二位如果誠心要謝,我可以幫你們聯繫他。至少,他不會要二位的錢。」
林靜問:「請問您老闆是……」
周既把手機收起來,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嘉爺。」
林靜的手指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石懷遠的臉色本來就不好,此刻更是白了一層。他伸手扶住妻子的手臂,穩住自己的身形。
-
當晚九點,林靜和石懷遠被一輛黑色轎車接走
車子穿過緬甸的城區,停在一家極為奢華的餐廳前。
餐廳藏在一條安靜的街道里,門面不大,走進去別有洞天。
深色的柚木地板,柔和的琥珀色燈光,牆上掛著緬甸傳統漆畫,角落裡擺著整面牆的威士忌酒櫃。
侍者將他們引到最裡面的一間包間。
門推開,包間裡的燈光比外面更暗一些。
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領口敞開一顆扣子,姿態散漫地靠在椅背里。
他臉上戴著黑鷹面具,看不見面容,鷹喙在燈下泛著冷光。
不過男人沒賣關子,在中年夫妻踏入包廂的時刻,他就抬手摘掉面具,隨手擱在旁邊。
露出一副驚為天人的深刻面容。
男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語氣溫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叔叔阿姨,不用拘束,請坐。」
林靜和石懷遠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底都看到了同樣的驚疑和戒備。
他們早就聽過【嘉爺】的手段,心中多是害怕,但既然來了,也只好禮貌打招呼後坐下來。
許元嘉拿起茶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清潤。
「二位請喝茶。」
他放下茶壺的時候,手指在壺蓋上輕輕搭了一下,輕笑,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為二位倒茶了。」
林靜的手猛地攥緊。
石懷遠的目光從茶杯移到他臉上。
那張臉年輕、鋒利、漂亮,和幾個月前在望月茶樓里見過的「徐嘉」完全不同。長相完全不同,但那種從容不卑不亢的禮數,那種斟茶時手指停留的位置,一模一樣。
許元嘉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熱氣,喝了一口,放下。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了一下眼,貼心解釋:
「哦,只不過上次,我用的是徐嘉的面容。」
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只可惜……許元嘉才是我的真容。」
「什麼?!是你?」林靜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石懷遠努力鎮定下來,拳頭攥緊,他也站起,擋在妻子面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護妻的老獸。
許元嘉並不介意他們的反應。
或者說,意料之中。
他靠回椅背里,姿態仍舊散漫,甚至拿起茶壺,給自己又斟了一杯。
茶水的熱氣在燈下裊裊地升起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霧。
「二位,冷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包間裡所有的呼吸,「如果我要害你們,就不會坐在這裡共進晚餐,不是嗎?」
他放下茶壺,看向林靜和石懷遠,目光不閃不避,
「我當然會把你們的事,當成我自己的事。這一切都是因為——」
他想起什麼,開心地笑起來:
「我已經是露露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