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近乎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茶香還浮在空氣里,燈影柔和,桌上的菜一口未動。可那種溫雅平和的表象,已經被這句話輕飄飄撕開。
林靜最先反應過來。她臉色發白,指尖死死扣著桌沿,連唇都在發抖:「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她看著對面的年輕男人,眼裡滿是驚懼和不可思議,「什麼……叫您已經是我們露露的人了?」
石懷遠立刻伸手攬住妻子的肩,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相比林靜的慌亂,他的反應更沉穩,男人站在妻子身前,脊背繃直,目光緊緊盯著主位上的許元嘉,「許先生,我們聽不懂您的意思。」
許元嘉坐在那裡,姿態始終沒有變。
他沒有惱,也沒有因為他們的反應露出不耐煩。甚至連手裡的動作都沒停,只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了半盞茶,指尖輕輕壓了一下壺蓋。
水聲細細落進杯中。
「意思就是,」他抬起眼,眉目清雋,神情平靜得近乎溫和,「我們在一起了。」
石懷遠的臉色當場沉下去,變得十分難看。
林靜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沒能發出聲音,她只覺得腦子裡轟地一下,耳邊全是嗡鳴。
「嘉爺」、「許氏家族」、「東南亞」……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飛快翻滾,像一張從未敢真正觸碰過的黑網,忽然撲面罩了下來。
他們這些年在緬甸、泰邁一帶做生意,自認也見過一些風浪,聽過太多名字。可嘉爺這個名字,從來不在「能打交道」的範圍里。
那是高高懸著的另一層天。
是傳聞里手眼通天、黑白通吃的王,是真正盤踞在東南亞權勢頂端的那批人之一。
而許家——
林靜對許家並非完全不了解。越是做珠寶玉石這一行,越知道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許家在東南亞的生意盤根錯節,礦線、港口、運輸、航運、娛樂、地產等等,幾乎處處都能看到他們的影子。
他們是財閥,是門閥,是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龐然大物。
他們一句話能讓一條線生,也能讓一條線死。
而他們自己家呢?說得體面,是做礦和玉石生意的華商。
說到底,也只是普通商人。
他們辛辛苦苦守著自己的產業,謹慎做人,踏實行事,不碰灰色,不沾黑線,只求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兩家之間,隔著的根本不是錢。
是世界,手段,或者說,是命運。
是那種哪怕他們拼盡一生,也摸不到邊的階層鴻溝。
許元嘉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真正看上他們的女兒?林靜光是想到這點,心裡便已經發寒。
石懷遠顯然也是這樣想的。
夫妻同心,他甚至不必回頭看妻子,也知道她心裡在怕什麼。
怕女兒被騙,怕女兒吃虧。怕這樣的人,只是隨手逗弄一下,然後把他們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寶貝女兒,揉碎了扔掉。
石懷遠喉結滾了滾,沉聲開口:「許先生,很抱歉。」
「這件事,我們不能接受。」他停頓了一下,字字清晰。
「我們兩家不是一個階層,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露露從小被我們護著長大,她不適合進許家,更不適合和您這樣的人牽扯太深。」
林靜終於回過神來,跟著開口,「許先生,今天礦區的事,我們很感激您出手相助。您對我們家有恩,我們記在心裡。」
她扶著丈夫的手臂,聲音發緊,卻仍儘量維持禮數,「可感情的事……恕我們不能答應。」
「露露還小,她不懂事,容易被迷住。可我們做父母的,不能看著她往那樣的地方走。她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有些發熱。
「她受不起那樣的委屈。」
許元嘉靜靜聽完,他似乎對這樣的拒絕早有預料。
茶盞落回桌面,輕輕一聲。他看著面前這對中年夫妻,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不接受,也沒關係。」他情緒平靜。
石懷遠怔住,只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許元嘉抬眼,眸色很深,語氣依舊從容:「我來這頓飯局,本來也不是徵求二位同意。」
「只是把我的意思,通知到位。」他字音咬得清晰。
林靜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而一旁石懷遠眼底已然湧上怒意:「許先生!」
許元嘉卻仍舊懶散,「露露喜歡我。」
「這件事,二位應該看得出來。」他靠在椅背里,指腹輕輕摩挲著茶杯邊沿,眉眼斯文,話卻一點一點往人心口裡壓。
「至於我——「他低低笑了一聲,像提起什麼極愉悅的事。
「是絕對不可能放手的。」
林靜聽得後背發涼。
石懷遠忍不住冷聲打斷:「許先生,我們女兒單純,不代表她好騙。」
「你們許家那種地方,哪天風向一變,哪天利益一來,露露算什麼?」
他斬釘截鐵:「我和她媽媽,我們不同意。」
許元嘉聽到「許家」兩個字,眼底那點笑意輕輕一頓。
很快,又恢復如常。
「您說得對。許家那種地方,確實爛得很。」
他語氣竟然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家事,「所以我才更要把她放在我手裡。」
他語速很慢,「在別人那裡,她會受委屈。在我這裡,不會。」
石懷遠聽得怒火更盛,「你憑什麼保證?」
許元嘉抬起眼,那雙眼睛太漂亮了,燈下近乎溫柔。可溫柔深處,壓著的卻是絕對上位者的傲慢與掌控。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她平安,永遠高高興興地活著。」
他頓了頓,唇角輕輕彎起,「這個理由,夠麼?」
石懷遠與林靜同時怔了一瞬。
林靜手指發抖,她越發害怕。眼前這個年輕男人不是在說情話。他在陳述一件已經認定的事實。
「許先生,我們還是那句話。」
「不能接受。」
石懷遠咬緊牙關,態度愈發強硬,「您和露露到此為止,對大家都好。」
林靜也艱難地點頭,「是,露露她只是個普通女孩,她承受不了您這樣的世界。您若是真心為她好,就該放過她。」
許元嘉聞言,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像聽見了什麼頗為天真的話。
「普通女孩?」再抬眼時,笑意已經有些薄涼,
「不,露露從來就不普通。」
他說到這裡,微微抬起下頜,「她乾淨,聰明,清醒。她的美好,我比你們更清楚。」
林靜心裡一驚,石懷遠眼神也變了。
許元嘉卻還在繼續:「石家在緬甸這邊有三座礦,主礦兩座,輔礦一座。去年因為雨季塌過一次邊坡,損失不小。叔叔當時半夜親自守在礦區,第二天高燒了三十九度。」
「阿姨這幾年身體不算好,胃也弱,去年冬天做過一次檢查,醫生讓您少熬夜,少喝濃茶。可您手裡帳目多,還是改不掉。」
「露露十七歲生日那年,你們送了她一台哈蘇。她抱著相機睡著,第二天脖子落枕,叔叔嘴上罵她嬌氣,下午卻又去給她買了新的鏡頭包。」
男人的話每一句都平靜,準確,像一把不見血的刀。
末了,他不咸不淡地補充了句:「其實你們不必這麼急著拒絕我,有什麼條件或者想要的,隨便開。」
林靜臉色發白,背脊陣陣發涼。
許元嘉掌握他們的事,已經細到這種程度。他們在他面前,根本沒有所謂隱私與餘地。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石懷遠強壓怒意,聲音已經冷到極點:「許先生,我們不賣女兒。」
「我們家再怎麼普通,也不會拿女兒的前途、幸福、命運開玩笑。」他嚴詞拒絕,「開再再多條件,都沒用。」
許元嘉輕輕點頭,我當然知道,如果二位是那種市儈的人,今天我就不會請你們來吃飯。」
「我會讓人直接把錢送到府上,讓二位坐在家裡數就行了。」
石懷遠臉色鐵青,林靜更是渾身發冷。
許元嘉看著他們,語氣始終從容:「所以我今天來,是跟二位講道理。」
「露露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幸福。」
石懷遠怒極反笑:「你怎麼敢說這種話?」
「你是什麼身份,你自己最清楚!」
「你連臉都換過,連名字都借過,你拿什麼讓她幸福?」
「你們許家這種地方,吃人都不吐骨頭!」
「你今天說得再好聽,歸根結底,也只是看上了她,覺得新鮮,覺得有意思!」
「等有一天你不喜歡了,她怎麼辦?」
許元嘉聽完,臉上那點笑意一點點淡去。
包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里,眼神沉靜得駭人:「不,您說錯了一點。」
石懷遠盯著他。
許元嘉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是看上她。」
「我是,纏上她了。」
許元嘉抬眸,唇邊重新浮起一點詭譎笑意,「她擺脫不掉我。」
「二位也拒絕不了我。」
「所以,不如想一想,你們有什麼條件。房產、礦線、股份、身份、通道,還是別的什麼。只要能讓二位安心,儘管提。」
「我們沒有條件!」石懷遠聽得胸口起伏,幾乎壓不住怒火,「我們只要女兒平安,只要她離你遠一點!」
林靜也終於忍不住紅了眼。
石懷遠似乎情緒過於激動,緩喘了口氣,咬牙道:「如果我們不同意呢?」
許元嘉看著他,眼神緩慢下壓,「沒關係,不過……「
他故意蹲在這裡,吐字悠緩:「我相信,露露最後,還是會站到我這邊。」
飯局不知不覺已近尾聲。
桌上的菜幾乎沒動,茶倒是添了幾輪。
林靜像是終於用盡了所有力氣,嗓音都發啞了:「那你的身份呢?」
她盯著許元嘉,聲音發顫:「露露知道嗎?你假冒徐嘉,欺騙她,玩弄她……」
她越說越痛,眼裡已經有了淚意,「如果我的女兒知道你是這樣道貌岸然的騙子,她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她的女兒,她最了解。
露露單純,卻並不軟弱。真到了那一步,她絕不會輕易低頭。
林靜拼命抓住這一點,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繩。
可許元嘉聽完,竟然笑了。
那笑容一點點漫開,漂亮,愉悅,又透著說不出的陰濕詭譎。
「她會的。」他指尖輕敲杯沿,眼底幽深。
「露露這輩子都只能是我的。這點您就放好了,媽。」
最後一個字落下,林靜整個人都僵住了。
石懷遠臉色鐵青,幾乎想把桌子掀了。可在這間包廂里,他們連憤怒都顯得無力。
起身時,林靜腳步都有些虛。
包廂門外已經站了人,車還等在樓下。
「近期緬甸這邊不太平,為了二位安全,我已經替二位安排好了住處和司機。」許元嘉沒有送,只坐在原位,抬手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這段時間先留在這裡。泰邁那邊的事,我會替二位看著。」
石懷遠猛地回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許元嘉抬眼,笑意淡淡:「就是字面意思。」
「二位暫時不方便回泰邁。」他宣布判決
林靜心裡徹底涼下來,他們被扣下了。
而露露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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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石露玉跟著許元嘉回了泰邁。
她只知道父母還留在緬甸處理礦區善後,以為一切都在慢慢恢復。
甚至因為許元嘉陪她回泰邁,心裡還生出一點隱秘的甜。
可甜意沒有維持太久。
那天下午,她去學校器材室取之前落下的雲台支架。
器材室里有些亂,角落裡堆著幾箱沒拆封的防護設備。她彎腰去搬箱子時,箱蓋不小心裂開,一堆黑色護具滑落出來。
其中一件東西滾到她腳邊。
是一枚金屬徽章。
黑底,冷金。正中央盤著一條蛇,翅骨鋒銳,鷹首低垂,線條森冷得叫人心裡發緊。
石露玉的手指猛地一顫。她蹲下身,把那枚徽章撿起來。
冰涼金屬貼進掌心,記憶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黑水廟,蓮台,浴缸。
鐵籠,黑鷹面具。
還有那些黑衣人作戰服上,曾一閃而過的紋章。
一模一樣。她呼吸慢慢停住。
就在這時,器材室外傳來腳步聲。兩個學生抱著攝影器材走進來,邊走邊聊天。
「這批東西誰送來的啊?」
「不知道,好像是上次礦區救援那邊借調過來的,聽說是許學長的人。」
「哪個許學長?」
「許元嘉啊。」
那人隨口道:「你沒看見嗎?上回救援那群黑衣人臂章都拆了,只有搬箱子的時候掉出來一枚。周助教還專門讓人來收過,說別亂碰,那是許家的標。」
石露玉手裡的徽章,忽然驚人的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