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從高窗斜照進來,灰塵浮在光束里,細細碎碎地飄。角落那幾隻軍綠色裝備箱還敞著,黑色護具半露在外,像一截截沉默的影子。
石露玉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枚徽章,渾身的血液都像在一寸寸發冷。
她明明只是捏著一枚小小的金屬,掌心卻像壓著一塊燒紅又冰冷的鐵。呼吸發緊,指尖也開始發麻。
雙腿像灌了鉛,半天都沒能動一下。
再過了幾秒,她終於抬手扶住一旁的器械架,膝彎慢慢發軟,整個人緩緩蹲了下去。
金屬徽章還在她手裡。
她不敢鬆手,也不敢看。可偏偏,又怎麼都移不開眼。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連帶著那場暴雨夜裡的畫面,毫無徵兆地翻湧回來。
那時她剛到泰邁不久。滿懷對東南亞熱帶風情的嚮往,也抱著對大學生活全部明亮的憧憬。
她原本心情很好,一個人去逛半山佛寺。山路濕潤,霧氣繚繞,佛塔金頂在陰雲里泛著溫鈍的光。她還記得那天檐角銅鈴聲很好聽。
她站在蓮池邊拍了一張照片。
可後來,一切都毀了。
雨忽然下大。
夜色沉得很快,佛殿前的長明燈在雨幕里搖晃。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在佛前殺人,滿地殘肢,血泊倒映著佛光。
那種腥甜潮濕的氣味直到現在都還能鑽進她鼻腔。
而電光劈下來的瞬間,院中成群成隊的黑衣人被照得通亮。每個人都戴著同樣的肩章,黑底,金蛇,鷹紋,冷金邊線在雨里一閃而過,像某種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圖騰。
那一夜後,她所有對泰邁、對熱帶、對大學、對未來的美好想像都被徹底碾碎。
從那以後,這枚徽章就不再只是一個圖樣。
它是嘉爺的標誌。是她噩夢的起點。
是她至今都不敢真正回想的心理陰影。
石露玉手指越攥越緊,指節泛白,掌心被徽章邊緣硌得生疼。她額角已經開始冒冷汗,胸口也悶得厲害,像有人把她重新按回那間濕冷佛寺,逼她再看一遍血泊與死人。
可她還是控制著自己,腦子裡開始拼命轉。
石露玉有些想不明白。哪怕吳登盛派去救援的人,真的跟「嘉爺」的勢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可她家的礦區明明在緬甸。
為什麼現在這些東西會出現在泰邁,甚至出現在她的學校?
除非……
石露玉呼吸一滯,她只想到一種可能。
——除非,有人想讓她發現。
是誰?
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器材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徐嘉走了進來。他懷裡還抱著一份借用登記表。原本神色平靜,看到石露玉蹲在地上時,腳步卻明顯一頓,「露露?」
石露玉抬頭。她臉色有點白,眼睫還在微微發抖,手裡卻死死攥著那枚紋章。
徐嘉看見那東西,眸色輕輕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已經看見了,那枚徽章就是他故意留下的。
他不想再看著她繼續被許元嘉玩弄、矇騙、圈在那個人親手編出來的溫柔假象里。
他早該讓她知道,許家標記意味著什麼。
徐嘉很快走近,朝她伸出手,「先起來。」
石露玉看著他,眼底殘餘的驚懼和混亂尚未散去。她下意識往後避了一點,只是禮貌地低低叫了聲:「徐助教。」
沒有去碰他的手。而是自己扶著器械架,一點點站了起來。
徐嘉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隨即慢慢收回。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很淡的澀意。
可他沒有表現出來,只低頭看了眼她手裡的徽章,聲音放輕,「黑底,代表許家的暗線勢力不見光。」
「金蛇,象徵他們最核心的地盤和貨線。鷹紋是許家近衛和執行體系的標誌。」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能佩這個紋章的人,不是最核心的勢力,就是最核心的人手裡出來的。」
石露玉沉默了下來,手指越發死死攥緊那枚徽章,掌心被邊緣硌得發紅。
徐嘉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下,終於還是把話往前推了一步,「上次在村寨拍紀錄片,你被嘉爺的人帶去了廢棄劇院。」
石露玉眼睫一顫,猛地抬眼看他。
徐嘉神色溫和,卻比平時更沉,「露露,嘉爺在東南亞的地位和勢力,不是正常人能碰得到的。」
「那樣的人,也從來不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出現。」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他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人。」
「你……」徐嘉微微停頓,低聲試探,
「你怎麼會跟他那種人,扯上關係?」
石露玉望著他,整個人都陷入無比的混亂。
她當然知道嘉爺危險,也當然知道那種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可問題是,吳登盛當時本來就頂著嘉爺的名號在招搖撞騙。既然如此,救援隊裡出現這種徽章,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石露玉無法控制自己,腦子裡偏偏總有另一些畫面在冒出來。
周既和柴也、吳登盛說話時,那些人眼神似有若無地朝許元嘉看過去。那種感覺,她總覺得似曾相識。
為什麼明明表面上看,一切都像和許元嘉沒有直接關係。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往這方面聯想。
嘉爺。許元嘉。
這不是她第一次把這兩個名字放到一起。
因為這樣的猜想,她現在整個人都緊繃到了極點,根本沒有辦法輕易相信任何人。
當然,也包括眼前的徐嘉。
她抿了抿唇,好半天后才低下眼睫,聲音輕得發澀,「徐助教,我現在……不想聽任何人的猜測。」
她把那枚徽章收進掌心,像要把自己最後一點理智也一起握住。
「我會自己弄清楚。」說完,她轉身就走。
徐嘉站在原地,沒有追。
半晌後,他才低低苦笑了一聲。
他看得出來。露露不相信他。
/
這一整天,石露玉都心不在焉。
老師講了什麼,同學問了什麼,攝影課上布置了什麼內容,她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只有反覆的假設與聯想。
黑水廟裡那些黑衣人的臂章,緬甸礦區救援那群人空蕩蕩的臂章位置。
現在想來,是不是所有的痕跡其實都……有跡可循?
這個紋章,從來都不是某一次偶然出現,它一直在她生活里反覆出現,像一條藏在暗裡的線。
一直牽著她,跟著她,一直,一直一直纏在許元嘉身邊。
放學後,石露玉幾乎是跑回公寓的。
門一關上,她連鞋都來不及換,立刻翻出所有相機,又把儲存卡一張張插進讀卡器里,連上電腦。
照片、視頻、紀錄片素材、截圖、備份文件……
她一股腦全調出來。手指發抖,卻還是逼著自己一張張翻。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照片一張張滑過去。
佛寺、夜市、校園、海邊、村寨、舊港、紀錄片拍攝地……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直到某一張照片閃過去時,石露玉的手指忽然頓住。她眼神一凝,立刻把那張照片拖回來。
是她在村寨舊港拍紀錄片時拍下的一張。
畫面里,市長站著,許元嘉坐著。
市長親自替他點菸、倒茶。
那一幕當時已經足夠讓她震驚,所以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種權力反差上,根本沒留意別的。
可現在——
她把照片不斷放大。
再放大。
呼吸一點點停住。
會館一角,靠近屏風的暗色木柱上,刻著一枚極細的紋樣。
石露玉手指驟然一抖,她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手裡的那枚徽章。
又抬頭,看向電腦照片裡被放大到有些失真的木柱暗紋。
兩者靜靜並排。
一模一樣。
——黑底金蛇鷹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