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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愚蠢至極的俗人。

2026-07-31 03:27:37 作者: 摸黑挖菜

  午後的山林很安靜。

  昨夜的大雨將空氣洗得潮潤,窗外層層疊疊的林木在風裡輕輕晃動,偶爾有鳥雀掠過枝梢,很快又歸於寂靜。

  書房裡沒有開燈。落地窗外的天光斜斜漫進來,鋪在黑胡桃木書桌上。

  許元嘉坐在桌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

  腕間那塊黑色機械錶折著冷淡光澤。桌上擺著幾份文件,他低著眼,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翻過紙頁,神情平靜得仿佛今天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書房內,紙頁翻動的聲音不急不緩,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半晌。許元嘉終於將最後一頁翻過去,隨手合上文件,抬起眼。

  他看著周既,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輸了,周既。」

  周既沒有反駁,「是。」

  許元嘉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交疊,指尖輕輕轉著鋼筆,「真意外。」

  他眉梢輕輕揚起,「你居然沒看住她?」

  語氣里沒有半點怒意,反倒像是在調侃一件有趣的小事。

  周既沉默片刻,「我只是輸給了您,嘉爺。」

  許元嘉笑了一聲:「輸給我?」

  「是。」他淡聲回答,陳述事實,

  「如果不是您提前留了提示,不是您允許她觀察規律,不是您放她自由行動,她走不出去。」

  他在這裡把話補充完整,「她能贏,只因為這是您允許她贏。」

  許元嘉靜靜聽完。鋼筆仍在指間緩緩轉著。

  幾秒後,他忽然停住動作,「所以。」

  「你認為,你永遠不會輸給她?」

  周既稍稍怔滯,「屬下……」

  「回答我。」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沉了一分。

  周既沒有猶豫,「是。」

  許元嘉看著他,那雙眼睛一點一點眯起來,「周既。」

  「你在瞧不起石露玉?」

  他說的是她的名字。

  

  石露玉。

  三個字平平靜靜落下來,而非「他的人」、「他的女人」、或者「他老婆」之類的隨意代稱。沒有任何身份修飾。仿佛她只是她。

  一個完整的人。

  周既立刻低頭,「屬下不敢。」

  「不敢?」許元嘉輕笑,「還是不服。」

  周既沒有說話。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如果沒有嘉爺,石露玉根本走不出那棟別墅。

  他不認為自己會輸給她。

  也不認為她能夠勝過自己。

  許元嘉望著他,「周既,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總覺得自己不會輸給比自己弱的人。」

  「於是輕視。」

  「於是自負。」

  「於是輸了以後,依舊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周既握緊了手,只說:「屬下受教。」

  「受教?」許元嘉慢悠悠重複了一遍,隨後輕輕笑了,「我看你沒懂。」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前。

  山裡的風吹動窗外樹梢,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將那張過分俊美的臉映得格外乾淨。

  「她為什麼能離開?」他忽然問。

  周既答得很快,「因為您給她留了線索。」

  「錯。」

  「因為盛昆接應。」

  「也錯。」

  許元嘉側過臉,「因為她開始選擇相信自己,開始動腦,依靠自己。」

  周既怔住。

  「這是她第一次贏。」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以後她還會贏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有一天,她會真正贏過你。」他歪頭笑了。

  周既沉默。


  他還是覺得不可能。

  石露玉很聰明,但聰明和能力,從來不是一回事。

  她沒有接受過訓練,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危險,也沒有他們這些人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本事。

  但也許,未來有一天她會成長。

  如果爺允許的話。

  可即便如此,周既又抬起頭,眼神冷靜:「但是,我只需要聽命於您,而非石小姐。」

  「那我要是死了呢?」許元嘉倚著桌沿,眉梢輕挑,語氣閒散得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周既皺眉,肅沉的眼神中帶著不解,「那是屬下失職,屬下也該——」

  去死。或者先死。他想說。

  這是他從很多年前便替自己定好的結局。

  不止是他,應該說,是他們這些跟在許元嘉身邊的兄弟們,都是如此。

  「不。」許元嘉卻打斷了他。

  「你要在死之前,給我好好保護她。」

  周既愣住。

  「聽從她。」許元嘉斂了笑,語氣平靜得近乎肅冷。

  「為什麼?」周既仍舊困惑。

  話音落下,他腦海里卻莫名閃過賭場那天的畫面。

  盛昆一口一個「嫂子」,喊得順口又自然。當時他只覺得那人滿嘴跑火車,如今再回想,卻隱約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還是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問:「爺,您真的喜歡石小姐?」

  其實,他也拿不準。

  說嘉爺喜歡人家,可坦白說,他對人家實在算不上溫柔。

  至少,在周既看來,喜歡一個人,不該讓對方時時刻刻想著逃跑,更不該讓她每次看過來時,眼裡都帶著戒備和恐懼。

  儘管周既自己也是個光棍,從沒談過戀愛,對男女之間那些彎彎繞繞一竅不通。

  但他總覺得,如果真的是戀愛,似乎不該是嘉爺和石小姐現在這樣。

  反倒是,嘉爺假扮徐嘉那段時間,他倆的狀態看上去更像一點。

  那時候的石小姐,總是笑著的。

  會等人,會撒一點小脾氣,會因為一句話高興很久,跟在嘉爺身邊時,整個人都是放鬆的。周既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只覺得他倆心情看起來都很好,也很幸福。

  不像現在。

  如今,石露玉望向嘉爺時,只剩下憎惡、抗拒,還有藏也藏不住的恐懼。

  可若說嘉爺對人家沒意思,那更不可能。

  周既跟在許元嘉身邊這麼多年,是副手,也是髮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子。

  這麼多年,許元嘉身邊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個女人。

  那些主動貼上來的、費盡心思接近的、身份顯赫的、容貌出眾的,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更別說浪費時間。

  唯獨石露玉是例外。

  他幾乎將所有耐心都給了她。

  哪怕她罵他、躲他、恨他,甚至一次次逃跑,他依舊不肯放手,像一條盯住獵物的毒蛇,纏得密不透風,寸步不離。

  所以,周既是真的不懂。

  他不懂,許元嘉對石露玉,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許元嘉忽然笑了,「喜歡?」

  他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低。

  卻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喜歡。

  又是很陌生的一個詞。

  陌生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忽然想起那個夜晚,昏暗的燈光,他們在床上玩所謂的什麼「真心話」,那種過家家的遊戲,也能讓女孩眼眶泛紅,眸底搖晃著細碎水光。

  她看著他,很認真。眉尾眼梢都浸透著名為「期待」的神色,

  然後聲色哽咽地問他。

  ——「有沒有哪一刻,是真心。」

  那時候,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是「真心」,什麼叫「喜歡」。


  到底該怎麼樣對待她,才算「愛」。

  沒有人教過他。

  他的世界裡只有勝負、利益、控制、算計。

  許元嘉緩緩垂下眼。

  窗外樹影搖曳,光落進他的眸底,卻照不進去。

  很久以後。

  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

  像在回答周既。

  又像在回答遲遲沒得到答案的女孩。

  「我不知道。」他說,「或許,以後她會教我。」

  他停頓了一瞬。

  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情緒。

  或許吧,

  喜歡,真心與愛。

  這些屬於人類的正常情感,在某一刻,許元嘉也曾祈望有人能教他。

  或許,他無時無刻不在祈望,這個人是石露玉。

  但他自己,從不明白。

  因為不明白,所以不懂得正確表達。

  所以付諸在女孩身上的行為,無論怎樣全是錯的。

  站在權勢高位的男人,還以為自己手眼通天,無所不曉。

  事實上不過只是情感里,愚蠢至極的俗人。

  愚蠢到對自己的情感,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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