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山林很安靜。
昨夜的大雨將空氣洗得潮潤,窗外層層疊疊的林木在風裡輕輕晃動,偶爾有鳥雀掠過枝梢,很快又歸於寂靜。
書房裡沒有開燈。落地窗外的天光斜斜漫進來,鋪在黑胡桃木書桌上。
許元嘉坐在桌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
腕間那塊黑色機械錶折著冷淡光澤。桌上擺著幾份文件,他低著眼,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翻過紙頁,神情平靜得仿佛今天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書房內,紙頁翻動的聲音不急不緩,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半晌。許元嘉終於將最後一頁翻過去,隨手合上文件,抬起眼。
他看著周既,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輸了,周既。」
周既沒有反駁,「是。」
許元嘉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交疊,指尖輕輕轉著鋼筆,「真意外。」
他眉梢輕輕揚起,「你居然沒看住她?」
語氣里沒有半點怒意,反倒像是在調侃一件有趣的小事。
周既沉默片刻,「我只是輸給了您,嘉爺。」
許元嘉笑了一聲:「輸給我?」
「是。」他淡聲回答,陳述事實,
「如果不是您提前留了提示,不是您允許她觀察規律,不是您放她自由行動,她走不出去。」
他在這裡把話補充完整,「她能贏,只因為這是您允許她贏。」
許元嘉靜靜聽完。鋼筆仍在指間緩緩轉著。
幾秒後,他忽然停住動作,「所以。」
「你認為,你永遠不會輸給她?」
周既稍稍怔滯,「屬下……」
「回答我。」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沉了一分。
周既沒有猶豫,「是。」
許元嘉看著他,那雙眼睛一點一點眯起來,「周既。」
「你在瞧不起石露玉?」
他說的是她的名字。
石露玉。
三個字平平靜靜落下來,而非「他的人」、「他的女人」、或者「他老婆」之類的隨意代稱。沒有任何身份修飾。仿佛她只是她。
一個完整的人。
周既立刻低頭,「屬下不敢。」
「不敢?」許元嘉輕笑,「還是不服。」
周既沒有說話。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如果沒有嘉爺,石露玉根本走不出那棟別墅。
他不認為自己會輸給她。
也不認為她能夠勝過自己。
許元嘉望著他,「周既,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總覺得自己不會輸給比自己弱的人。」
「於是輕視。」
「於是自負。」
「於是輸了以後,依舊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周既握緊了手,只說:「屬下受教。」
「受教?」許元嘉慢悠悠重複了一遍,隨後輕輕笑了,「我看你沒懂。」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前。
山裡的風吹動窗外樹梢,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將那張過分俊美的臉映得格外乾淨。
「她為什麼能離開?」他忽然問。
周既答得很快,「因為您給她留了線索。」
「錯。」
「因為盛昆接應。」
「也錯。」
許元嘉側過臉,「因為她開始選擇相信自己,開始動腦,依靠自己。」
周既怔住。
「這是她第一次贏。」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以後她還會贏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有一天,她會真正贏過你。」他歪頭笑了。
周既沉默。
他還是覺得不可能。
石露玉很聰明,但聰明和能力,從來不是一回事。
她沒有接受過訓練,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危險,也沒有他們這些人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本事。
但也許,未來有一天她會成長。
如果爺允許的話。
可即便如此,周既又抬起頭,眼神冷靜:「但是,我只需要聽命於您,而非石小姐。」
「那我要是死了呢?」許元嘉倚著桌沿,眉梢輕挑,語氣閒散得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周既皺眉,肅沉的眼神中帶著不解,「那是屬下失職,屬下也該——」
去死。或者先死。他想說。
這是他從很多年前便替自己定好的結局。
不止是他,應該說,是他們這些跟在許元嘉身邊的兄弟們,都是如此。
「不。」許元嘉卻打斷了他。
「你要在死之前,給我好好保護她。」
周既愣住。
「聽從她。」許元嘉斂了笑,語氣平靜得近乎肅冷。
「為什麼?」周既仍舊困惑。
話音落下,他腦海里卻莫名閃過賭場那天的畫面。
盛昆一口一個「嫂子」,喊得順口又自然。當時他只覺得那人滿嘴跑火車,如今再回想,卻隱約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還是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問:「爺,您真的喜歡石小姐?」
其實,他也拿不準。
說嘉爺喜歡人家,可坦白說,他對人家實在算不上溫柔。
至少,在周既看來,喜歡一個人,不該讓對方時時刻刻想著逃跑,更不該讓她每次看過來時,眼裡都帶著戒備和恐懼。
儘管周既自己也是個光棍,從沒談過戀愛,對男女之間那些彎彎繞繞一竅不通。
但他總覺得,如果真的是戀愛,似乎不該是嘉爺和石小姐現在這樣。
反倒是,嘉爺假扮徐嘉那段時間,他倆的狀態看上去更像一點。
那時候的石小姐,總是笑著的。
會等人,會撒一點小脾氣,會因為一句話高興很久,跟在嘉爺身邊時,整個人都是放鬆的。周既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只覺得他倆心情看起來都很好,也很幸福。
不像現在。
如今,石露玉望向嘉爺時,只剩下憎惡、抗拒,還有藏也藏不住的恐懼。
可若說嘉爺對人家沒意思,那更不可能。
周既跟在許元嘉身邊這麼多年,是副手,也是髮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子。
這麼多年,許元嘉身邊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個女人。
那些主動貼上來的、費盡心思接近的、身份顯赫的、容貌出眾的,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更別說浪費時間。
唯獨石露玉是例外。
他幾乎將所有耐心都給了她。
哪怕她罵他、躲他、恨他,甚至一次次逃跑,他依舊不肯放手,像一條盯住獵物的毒蛇,纏得密不透風,寸步不離。
所以,周既是真的不懂。
他不懂,許元嘉對石露玉,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許元嘉忽然笑了,「喜歡?」
他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低。
卻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喜歡。
又是很陌生的一個詞。
陌生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忽然想起那個夜晚,昏暗的燈光,他們在床上玩所謂的什麼「真心話」,那種過家家的遊戲,也能讓女孩眼眶泛紅,眸底搖晃著細碎水光。
她看著他,很認真。眉尾眼梢都浸透著名為「期待」的神色,
然後聲色哽咽地問他。
——「有沒有哪一刻,是真心。」
那時候,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是「真心」,什麼叫「喜歡」。
到底該怎麼樣對待她,才算「愛」。
沒有人教過他。
他的世界裡只有勝負、利益、控制、算計。
許元嘉緩緩垂下眼。
窗外樹影搖曳,光落進他的眸底,卻照不進去。
很久以後。
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
像在回答周既。
又像在回答遲遲沒得到答案的女孩。
「我不知道。」他說,「或許,以後她會教我。」
他停頓了一瞬。
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情緒。
或許吧,
喜歡,真心與愛。
這些屬於人類的正常情感,在某一刻,許元嘉也曾祈望有人能教他。
或許,他無時無刻不在祈望,這個人是石露玉。
但他自己,從不明白。
因為不明白,所以不懂得正確表達。
所以付諸在女孩身上的行為,無論怎樣全是錯的。
站在權勢高位的男人,還以為自己手眼通天,無所不曉。
事實上不過只是情感里,愚蠢至極的俗人。
愚蠢到對自己的情感,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