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摩托拐出集市後巷，速度立刻提了起來。
破舊車斗一路顛簸，帆布底下悶得厲害。石露玉蜷在裡面，鼻端全是塑料布、機油和那袋豬下水混在一起的氣味，熏得她眉心直跳。
前方傳來男人吊兒郎當的聲音，「抓穩啊。」
「這車減震跟我工資一樣，基本沒有。」
石露玉沒理他。她掀開帆布一角，往後看了一眼。
集市的招牌和人群正快速退遠，暫時沒有車輛追上來。
那個戴墨鏡的男人一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還在調後視鏡，花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背影怎麼看都不像靠譜的人。
石露玉把帆布往上掀了些，「你到底是誰？」
「乘客坐好。」
石露玉不禁更加充滿警惕，「我都沒說要坐你的車。」
「那你現在可以跳。」對方倒也不在乎。
男人偏頭，墨鏡後看不清眼睛，語氣卻十分誠懇，「不過提前說一聲，醫藥費自理。」
石露玉冷冷盯著他：「停車。」
「停不了。」
「？」
「後面有人。」
她立刻回頭，見到山腳那條路上果然出現了一輛黑色越野車，隔得還遠，卻一直咬著他們的方向。
石露玉臉色微變，「是周既的人？」
「你問我？」男人嘖了一聲，「追你的，還是追我的？」
「……」
他猛地一擰車把，三輪摩托從主路扎進旁邊一條土道。車輪碾過水坑，泥水飛濺，石露玉險些撞上車斗邊緣。
「你會不會開車？」石露玉嚇得趕緊抓住把手。
「會啊。」
「那你開成這樣？」
「技術收費。」男人頭也不回地伸出一隻手，「普通駕駛五百，穩駕一千，甩掉後面那輛車，兩千五。」
石露玉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這是坐地起價？」
「什麼時候談錢最合適？」他振振有詞，「當然是命比較值錢的時候。」
石露玉沒好氣：「沒錢。」
「沒錢可以記帳。」
「我憑什麼給你？」
「憑我剛才把你從周既眼皮底下撈出來。」
石露玉抓住車斗邊緣，冷聲道：「誰讓你來的？」
男人沉默了半秒，「緣分。」
石露玉冷笑，「說人話。」
「路見不平。」
「再編。」
「愛心泛濫。」
石露玉看著他後腦勺：「停車，我下去。」
「別別別。」男人終於嘆了口氣，稍微把速度放緩。
「我叫盛昆。」盛昆回頭看她一眼。
「石小姐貴人多忘事，這就不記得我了？」
石露玉盯著他，跟在許元嘉身邊久了，她現在連對人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只有滿腹的懷疑：「你為什麼來救我，你有什麼目的？」
三輪摩托猛地晃了一下，盛昆立即穩住車頭，語氣誇張：「你可別亂說。」
「上次，嘉爺差點卸了我一條胳膊。」他總算有點正行，認真回答道，「是嫂子你救了我，忘了？」
石露玉聽到他這聲「嫂子」，下意識皺眉，想起了那回事。
但她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不是為了救你。」
的確，她現在已經那麼高的道德底線了，真善美有什麼用，如今為了活著，她也可以選擇不擇手段。
所以當時提出跟許元嘉打賭，純粹是不想他在自己面前見血。
「所以你不用這樣。」石露玉低垂眼睫，聲色微微低下去，
「還有，別叫我嫂子。」
盛昆正要開口說什麼，卻發現後方越野車越來越近。
他瞥了眼後視鏡，終於沒再貧嘴。
從花襯衫口袋裡摸出一隻舊手機，隨手扔給石露玉，「嫂子，看地圖。」
石露玉皺眉，「都說了不許叫嫂……」
「他們快追上來了。」盛昆直接打斷她的話。
石露玉沒再跟他糾纏下去，低頭看向手機，屏幕上已經標好一條路線。
三輪摩托此刻正沿著山腳土路往東，前方兩公里有一座小橋，過橋後連接三條岔路。
石露玉看了幾秒：「往南。」
「西邊是鎮中心，監控多。東邊通回山路，周既熟悉。南邊過河以後有農場和貨場，車輛複雜。」
盛昆唇角挑了一下，「可以啊，嫂子。」
石露玉抬頭：「……你可以閉嘴開車了。」
「得嘞，坐好了嫂子。」盛昆說完，三輪摩托猛地向南拐去。
石露玉：「……」
後面的越野車同樣跟了上來。
小橋很窄，只容一輛車通過。前方卻停著一輛裝滿甘蔗的農用車，車主正蹲在路邊修輪胎。
盛昆剎住車，嘴裡低低罵了一句，「堵了。」
石露玉往後看，越野車距離他們已經不到五百米。
「調頭。」她當機立斷。
「來不及。」盛昆皺眉，不太贊同。
石露玉：「從旁邊過去。」
盛昆搖搖頭，「下面是河。」
石露玉迅速觀察四周。橋邊有一條很窄的便道，應該是附近農戶推摩托用的，三輪車寬了一些，硬過有翻下去的風險。
盛昆也看見了。
他回頭：「加錢。」
「……」石露玉真的很想罵人，「什麼時候了你還加錢？」
「危險駕駛，必須加。」
「你先過去再說。」
「那不行，口頭承諾沒保障。」
石露玉被他氣笑了，「盛昆。」
「在。」
「你再廢話，我現在就回去告訴許元嘉，讓他把你胳膊腿全卸了。」
盛昆嘖了一聲，「嫂子脾氣挺大。」
說著，他猛地一擰車把，三輪摩托擦著橋邊衝上便道。
一側輪胎幾乎懸空，車斗劇烈傾斜。石露玉死死抓住欄杆，肩膀撞得發疼，還是咬著牙沒出聲。
盛昆表情終於認真下來，「身體往左壓。」
「再壓！」
石露玉照做。
三輪車在便道上歪歪斜斜衝過去，越過甘蔗車時，車身甚至擦掉了一層漆。
幾秒後，輪胎重新落回平路。
盛昆長舒一口氣，「看見沒有。」
「這技術絕對值兩千五。」
石露玉還沒緩過來，冷冷道：「最多二百五。」
「你這就人身攻擊了。」
他們剛過橋，後面的越野車也停下。
橋面被甘蔗車堵死，車上的人只能下車。
盛昆趁機將三輪車開進農場。
裡面停著幾十輛運輸車，工人正忙著裝貨。盛昆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座鐵皮倉庫後。
「下車。」他說。
石露玉沒動：「去哪？」
「換車。」
「換什麼？」
盛昆掀開一塊防水布，露出底下一輛老舊皮卡，車門凹了一塊，車尾還貼著一家禽飼料公司的GG。
石露玉看了幾秒，「你準備得挺齊全。」
「做生意，講究服務。」盛昆吊兒郎當。
石露玉視線落到皮卡后座，那裡放著三副車牌。
盛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迅速把布蓋上。
石露玉懶得再問。
兩人換上皮卡，盛昆又從座位底下拿出一件寬大外套和一頂草帽扔給她。
「換上。」
「這是什麼？」
「偽裝。」
「太難看了。」石露玉忍不住說。
「不是吧嫂子？「盛昆想被她整笑了，「逃命還挑款式？」
石露玉低頭看了眼那件印著農藥GG的外套，滿臉嫌棄，「沒有別的？」
「有。」盛昆伸出手，「升級服裝，一千。」
「……」石露玉二話不說直接開始套衣服。
十分鐘後，皮卡從農場另一側駛出。
石露玉穿著那件難看的GG外套，帽檐壓得很低，問他：「接下來去哪？」
「先去崇嶺。」盛昆回答地很快。
石露玉想了想，似乎沒聽說過這裡，於是問：「那是什麼地方？」
「泰邁和南部州之間的中轉城。」
她心裡不自覺燃起了希望，「那裡安全嗎？」
盛昆懶懶笑了，「嫂子，嘉爺的勢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許家的實力面前，就不存在絕對安全的地方。」
滿懷的希望被他一盆冷水澆滅，石露玉轉過頭，狠狠瞪他：「那去了有什麼用？」
盛昆搖頭晃腦，「碰碰運氣咯。」
……
與此同時，泰邁山中別墅。
午後的光線穿過落地窗，書房內安靜得沒有一點雜音。
他依舊穿得利落整潔，衣襟平整，連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只是那張向來沉靜的臉，比平日更冷了幾分，下頜線繃得極緊，眼底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色。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周既推門進來。
他衣服上還沾著山路塵土，神情依舊克制，眼底卻壓著明顯的沉重。
走到書桌前，他停下，「抱歉，嘉爺。」
許元嘉沒有抬頭。
周既低聲道：「人沒看住，石小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