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競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遊戲大廳循環播放的背景音樂。
海風撞上落地玻璃,發出極輕的悶響。
冰涼,可她毫無知覺。
因為就在幾秒前,Null發過來的那條消息還安安靜靜停留在屏幕中央。
露露,石露玉盯著那兩個字。
起初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兩三秒過去,她原本鬆散靠著椅背的身體一點點坐直。
什麼?Null怎麼會知道她叫露露?
不是遊戲ID。
不是她在隊伍里說過的任何暱稱。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而是,露露。這是現實里身邊人才會叫她的名字。
石露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一股說不清的涼意沿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或許是因為許元嘉這個變態在身邊,導致她對這方面尤為得敏感。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電競房四周。房門關著,窗簾沒有拉,外面是白得晃眼的日光和一望無際的海。整間房間空蕩蕩,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
可這一刻,石露玉卻莫名產生了一種正在被什麼人窺視的錯覺。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甚至可以說——
厭惡。
自從來到東南亞以後,她仿佛就再也沒有所謂的隱私。
最初是許元嘉。
她住在哪裡,見過什麼人,每天去了哪裡,和誰說過什麼話。
甚至連她坐哪一班飛機、買了什麼東西、準備從哪個關口離開,他似乎永遠都能夠知道。
後來是許家。
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人,卻一個接著一個能夠準確叫出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誰,知道她跟許元嘉之間發生過什麼。
好像只要他們願意。
她這個人的所有信息都可以變成一份薄薄的資料,被隨意列印出來,放在任何一個人的桌上。
現在連遊戲裡隨便匹配到的陌生人也是這樣。
石露玉胸口莫名有些發堵。她甚至開始回憶,自己是不是無意間透露過什麼。
沒有,至少她記得沒有。
Null只知道她遊戲裡的ID叫「今天不許抓我」。
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加過現實里的聯繫方式,那他為什麼會知道?
石露玉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屏幕的光映進她茶黑色的瞳仁里。
半晌,她漸漸緩過神來,拇指落在輸入框。
【今天不許抓我:?】
發送。
幾乎就在消息跳出去的下一秒。
「叮。」對面秒回。
【Null:猜不到我是誰嗎,露露。】
石露玉眼神一下冷下來。
認識她,果然認識她。
而且看這個語氣,還很熟,她沒有順著對方的意思猜。
甚至那一點原本因為遊戲產生的好感,都在這一刻迅速被警惕壓了下去。
【今天不許抓我:不想猜。】
【今天不許抓我:沒興趣猜。】
停了一秒。
第三條。
【今天不許抓我:不說的話就刪好友了。】
這一次,對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
【Null:妹妹現在脾氣變大了。(^^)】
「……」石露玉眉心倏地一跳。
妹妹?
她盯著那兩個字,莫名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個稱呼……還有後面那個怎麼看怎麼老派的笑臉符號。
她心裡那股怪異感越來越重。
【今天不許抓我:……?】
Null卻沒有直接回答。
聊天框最上方顯示了一會兒「正在輸入」,消失,又出現。
像屏幕另一端的人也正在考慮,該從哪裡說起。
過了十幾秒,消息終於來了。
【Null:二十三塊五。】
石露玉:「?」
什麼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問,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Null:一張公交卡。】
【Null:兩顆橘子糖。】
石露玉原本準備打字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屏幕上方。
二十三塊五。
公交卡。
橘子糖。
這幾個毫無關聯的東西組合在一起,卻像一把生鏽多年、突然插進鎖孔的鑰匙。
咔噠。
很輕的一聲。
某扇已經許多年沒有被推開過的門,在記憶深處緩慢裂開一道縫。
石露玉眼神微微發怔。不會吧。
她腦海里忽然閃過一隻已經掉漆的鐵皮盒,很舊,盒蓋上還有一隻傻乎乎的粉色兔子。
那是……她九歲那年。
/
石露玉小時候其實離家出走過。
準確來說,是準備離家出走過。
那年她九歲,具體為什麼挨訓,她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好像是因為偷偷把媽媽新買的一套珠寶首飾拿出去玩,又好像是因為考試成績不好還撒了謊。
總之那天她被媽媽難得嚴厲地訓了一頓。
小姑娘自尊心強,越想越委屈,晚飯都沒吃,背著自己的粉色小書包,氣呼呼跑去找徐嘉。
徐嘉比她大,那時候已經很有幾分後來斯文安靜的模樣。
別的小男孩放學以後都在外面瘋跑,他卻總是乾乾淨淨的。
石露玉衝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書桌前寫作業。
「嘉嘉哥哥。」小姑娘氣呼呼地喊他。
男孩握筆的手停下,回頭,門邊站著一個眼圈通紅的小姑娘。
徐嘉愣了下,「怎麼了?」
石露玉抿著嘴,憋了半天,鄭重宣布:「我要離家出走。」
「……」
徐嘉顯然也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
他看她好幾秒,「為什麼?」
「我媽媽不愛我了。」
九歲的小姑娘對人生下了一個十分嚴重的結論。
徐嘉:「……」
「她今天罵我。」
「因為你做錯事了嗎?」
石露玉眼睛一下瞪圓:「你到底幫誰!」
徐嘉立刻閉嘴。
他大概已經很早就懂得,不要在石露玉生氣的時候跟她講道理。
於是他把作業本合上,「那你要去哪裡?」
這個問題把石露玉問住了。她只想到了「走」,沒想過去哪。
小姑娘站在那裡沉默半天,梗著脖子:「很遠的地方。」
「多遠?」
「反正很遠。」
「怎麼去?」
「坐車。」
「你有錢嗎?」
「……」
又沉默了。
徐嘉看著她。
石露玉慢吞吞把自己的粉色小書包拿下來,拉鏈打開,倒過來。
嘩啦啦……
桌上掉出來幾顆糖,一隻發卡,一支鉛筆,一個橡皮,還有零零散散的硬幣紙鈔。
兩個人蹲在那裡數了半天。
二十三塊五。
石露玉憂心忡忡,「這麼點錢能逃到哪裡?」
徐嘉也不知道,他想了一會兒,拿出自己的公交卡,「這個給你。」
石露玉眼睛一亮,然後又很有原則地問:「那你怎麼辦?」
「我……也要離家出走嗎?」小男孩明顯被她這理所當然的安排問懵了,握著鉛筆遲疑半晌,才認真同她商量,「可我媽媽又沒罵我。」
女孩小臉一板,「你要當叛徒!?」
「我走路。」徐嘉立刻應下來。
「這還差不多。」她毫無心理負擔地收下了。
徐嘉:「……」
除此之外,他還往她的小包里塞了兩顆橘子糖,怕她餓。
最後從抽屜里翻出一枚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來的硬幣,也放進去。
石露玉嫌棄:「這個又不能花。」
「留著。」
「為什麼?」
徐嘉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說不定有用。」
「才沒用。」女孩嫌棄道。
兩個人最後找了個廢棄的鐵皮盒。
因為石露玉擔心自己的「逃跑裝備」被媽媽發現,於是決定提前藏起來。
他們偷偷跑到附近那棵老樹下面。徐嘉拿著小鏟子挖坑,石露玉負責蹲在旁邊指揮,「再深一點。」
徐嘉繼續挖。
「會被人發現。」石露玉還是不滿意。
再挖。
「這裡是不是太明顯了?」
徐嘉終於停下來,轉頭看她:「石露玉。」
「幹嘛?」
「你自己來。」
「……」石露玉立刻老實了。
最後那隻鐵皮盒被埋進樹根旁邊。泥土重新覆蓋上去,小姑娘還很認真地踩了幾腳。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一項驚天動地的大計劃。
徐嘉問她:「什麼時候走?」
石露玉嚴肅思考,「晚上。」
結果當天晚上,她媽媽做了她最喜歡吃的菜,石露玉聞到香味以後,在房間裡糾結了整整十分鐘。
最後決定,明天再離家出走。
第二天爸爸又帶她出去玩,於是繼續推遲。
第三天……她徹底把離家出走忘了。
那隻鐵皮盒,也就一直埋在樹下。
……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石露玉坐在電競房裡,許久沒動。
聊天界面上,那幾句話仍然清清楚楚。
二十三塊五。
公交卡。
兩顆橘子糖。
她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一種極其荒唐的猜測從腦海里浮現。
不會,不可能吧。
石露玉指尖懸在鍵盤上。
還沒等她問,Null再次發來一條消息。
【Null:還有一枚你嫌棄了很久的硬幣。】
石露玉瞳孔驟然縮緊,這件事情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甚至因為時間太久,如果不是Null突然提起來,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時候他們才多大?
九歲,十幾年前了。
石露玉盯著Null那個漆黑簡單的頭像,心跳突然變得有些快。
【今天不許抓我:你……】
她只打了一個字,對面下一條消息已經跳出來。
【Null:不過,你那二十三塊五最後也沒能帶你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