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ll：全被星期三吃掉了。】
星期三，石露玉呼吸驀地停住。
如果剛才只是懷疑，那麼這一刻，她整個人徹底僵住。
腦海深處第二扇門被猛地推開。
陽光，老樹，廢棄的小屋，還有一隻髒兮兮的小狗。
所有已經褪色的畫面突然變得鮮活。
/
那隻狗是他們發現逃跑箱以後沒多久撿到的。
星期三，名字還是石露玉取的。因為撿到它的那一天，恰好是星期三。
那天下午，兩個人原本只是準備去檢查她的「逃跑基金」。
結果還沒走到老樹附近，就聽見灌木叢里有細細的嗚咽聲。
石露玉膽子大，扒開草就鑽進去，「嘉嘉哥哥！你快來！」
草叢深處蜷著一隻小狗，很瘦，身上髒兮兮的，一條腿似乎還受了傷。
石露玉蹲在旁邊不敢碰，「它是不是快死了？」
徐嘉也蹲下來，「不知道。」
「怎麼辦？」她問。
他只答：「送醫院吧。」
石露玉立刻摸口袋，空的，她所有錢都在逃跑箱裡。
兩個人對視了下，石露玉爬起來就往樹下跑，徐嘉甚至沒來得及攔。
半小時以後。
剛剛成立沒多久的「石露玉離家出走專項基金」，正式宣布破產。
二十三塊五被花得一分不剩，後來當然還是徐嘉偷偷從自己的零花錢里補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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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小狗不能帶回家，他們便把它暫時藏在附近一間廢棄的小屋裡。
兩個孩子每天放學都去，帶水，帶吃的，給它換藥。
石露玉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放學以後蹲在小屋門口。
「星期三，姐姐來了。」
徐嘉站在後面：「你比它大多少就當姐姐？」
「反正比它大。」
星期三搖著尾巴撲她，小姑娘笑得蹲都蹲不穩，徐嘉只能伸手扶她一把。
後來有一天，石露玉蹲在地上，看著吃得狼吞虎咽的星期三，突然嘆氣。
「嘉嘉哥哥。」
「嗯。」
「我的逃跑錢全沒了。」
「嗯。」
「那我以後還想跑怎麼辦？」
少年正在換水，聞言停了一下。
隨後十分平靜：「我再給你攢。」
石露玉立刻高興，「真的？」
「嗯。」
「那你要多攢一點，二十三塊五太少了。」
「……」
「至少要兩百。」
徐嘉看她，石露玉試探：「一百？」
還是不說話。
「五十總行了吧。」
少年終於低頭繼續倒水，「知道了。」
小姑娘這才滿意。
再後來，星期三傷好了，可他們不可能永遠把它藏在廢棄小屋裡。
最終，它被附近一戶很好的人家收養。
送走那天，石露玉哭得稀里嘩啦，星期三被抱上車，她一路跟出去。
「它會不會忘記我們？」
徐嘉說：「不會。」
「騙人。」
「沒騙你。」
「它以後有新主人，就不認識我了。」石露玉哭得鼻尖通紅。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
「如果它忘了，我們記得它也一樣。」
……
電競房裡，石露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很奇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甚至以為自己忘了。
可現在只需要一個名字。
星期三。
記憶便一下子全部回來了。
她迅速低下頭。屏幕上又出現一條消息。
【Null：它後來活了十三年。】
石露玉愣住。
【今天不許抓我：什麼？】
【Null：星期三。】
【Null：領養它的那家人後來還聯繫過我。】
【Null：活了十三年，我們的小狗。】
我們啊。
石露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活了那麼久，她一直不知道。
小時候她還偷偷想過很多次，星期三會不會過得不好，會不會想他們。
後來長大，事情越來越多，也就漸漸忘記了。
石露玉盯著屏幕。胸口某處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可是下一秒，她又猛然意識到更重要的問題。
這些事情，為什麼Null會知道？
逃跑箱。星期三。
所有線索已經清楚得近乎昭然若揭。
可石露玉反而不敢相信。
因為，自從許元嘉暴露身份後，她就逃跑、被抓住、再跑、又被抓回，然後被囚禁在半山別墅，如今又被軟禁在這裡。
而這段期間，她當然也一次都沒有機會見過徐嘉。
以為他畏懼許元嘉的勢力，已經獨善其身地離開了。雖然內心有難過，但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她也沒有理由計較。
石露玉慢慢坐直，手指第一次帶著明顯的遲疑落上鍵盤。
【今天不許抓我：你到底是誰？】
對面沒有立刻回復，聊天框安靜下來。
石露玉盯著屏幕，心跳越來越快，能夠聽見自己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的跳動。
不會的。
可是除了那個人，還能是誰？
她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張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臉。
清雋，斯文，永遠乾淨端正。
真正的，徐嘉，她的嘉嘉哥哥。
石露玉呼吸微亂。
就在這時，Null終於回復。
可他依舊沒有告訴她名字，只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Null：露露。】
【Null：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走丟了？】
石露玉眼睛瞬間定住。
那又是一段洶湧而來的記憶。
甚至比前兩段更加清晰，因為那是她小時候少有的一次真正害怕。
/
那一年，她大概七歲。
兩家人一起出去玩，具體去了哪裡，石露玉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人很多，她那時候貪玩，看見路邊有什麼新鮮東西，趁大人不注意就跑過去。
等她終於回頭，所有熟悉的人都不見了。
石露玉最開始其實沒有哭，她覺得自己可以找到，沿著原路往回走。
可是越走越陌生，周圍全是不認識的大人。
她終於開始害怕，「媽媽？」
沒人回應。
「爸爸？」
還是沒有。
小姑娘在陌生地方繞了很久，最後徹底不敢動了。
她蹲在一處台階旁邊，抱著膝蓋掉眼淚，不知道過去多久。
直到遠處忽然有人喊：「露露！」
她猛地抬起頭。徐嘉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男孩明顯找了她很久，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濕，氣息都是亂的。
石露玉看見他的那一刻，所有忍了半天的委屈瞬間爆發，「嘉嘉哥哥！」
她站起來就往他那裡跑，差點摔倒。
徐嘉伸手接住她，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第一句話卻是不講理的：「你怎麼才來！」
徐嘉也沒反駁，只是蹲下來替她擦眼淚，「別哭了。」
「我找不到你們，以為你們不要我了。」
徐嘉安靜了一會兒，告訴她：「以後如果再走丟，就不要到處跑。」
石露玉紅著眼睛：「那怎麼辦？」
「站在原地。」
「我會找到你。」
七歲的石露玉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被哄好。
她抽抽噎噎繼續問：「萬一你找不到我呢？」
徐嘉看著她，「會找到。」
「萬一呢？」
「沒有萬一。」
「我說萬一！」
少年似乎終於拿她沒辦法，沉默半晌。
才回答：「那就一直找。」
石露玉吸吸鼻子。
「找到你為止。」男孩又說。
「那要是天黑了呢？」
「繼續找。」
「下雨呢？」
「也找。」
「你餓了呢？」
徐嘉終於有點無奈，「石露玉。」
「幹嘛。」
「你問題好多。」
剛才還哭得可憐兮兮的小姑娘瞬間生氣。
徐嘉只好又補：「都找。」
她這才滿意，還伸出小拇指，「拉鉤。」
「……」
「快點。」
徐嘉伸手，兩個小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石露玉鼻尖還紅著，卻終於破涕為笑。
……
十幾年以後，她坐在遠隔舊日時光的臨海別墅里。
重新看見了那句話。
【Null：迷路以後，應該怎麼辦？】
石露玉眼睛徹底紅了。
她已經不用猜了，不需要對方繼續說。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可Null還是把當年的話一句一句發了過來。
【Null：站在原地。】
石露玉眼睫顫了一下。
【Null：不要亂跑。】
她抬手捂住嘴，鼻腔毫無預兆地酸起來。
最後一條。
【Null：我會找到你。】
「……」
遊戲大廳里的音樂還在響。
窗外海水起伏。日光從落地窗一路鋪到她腳邊，明亮得幾乎刺眼。
石露玉卻坐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在許元嘉徹底不裝了以後，石露玉曾偷偷問過媽媽，真正的「嘉嘉哥哥」到底叫什麼名字。
當然，同時也知道了，原來自己在大學的徐助教，就是徐嘉。
好半天，緩過神後，石露玉飛快擦了一下眼角，低頭盯著屏幕，拇指猶疑著開始打字。
【今天不許抓我：徐嘉？】
發送以後，她盯著聊天框。
上方出現：【對方正在輸入……】
消失，又出現，這讓石露玉開始感到有些緊張。
直到幾秒以後。
【Null：嗯。】
真的是他。
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久，胸口像堵著一團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和徐嘉已經多久沒見過了？太久了。
許元嘉掉馬以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
一次又一次的爭執、失控、妥協。她的生活被許元嘉攪得天翻地覆。以至於很多曾經熟悉的人，都像被那場巨大的風暴吹去了很遠的地方。
包括徐嘉。
她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不知道他的家人怎麼樣。
更不知道許元嘉後來有沒有繼續為難他。
可這個人居然一直在，甚至已經用另一個身份，悄無聲息重新出現在她身邊。
石露玉眼睫低垂。心情複雜得厲害。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
【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的？】
【你怎麼會玩這個遊戲？】
【你現在在哪裡？】
【許元嘉有沒有找過你？】
【你家裡人怎麼樣？】
打了一行，刪掉。
又打一行，還是刪掉，最後聊天框空空如也。
聊天框卻再次亮起。
【Null：露露，現在是不是該把「嘉嘉哥哥」的稱呼，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