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站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洗手間外就是半開放式的山景長廊,雨季將近,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方才還只是壓在遠處山脊上的烏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鋪滿了整片天幕。
下一秒。
轟——
雷聲猝然從群山另一端滾過來,沉悶,厚重。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雲層深處緩慢翻身。
連頭頂嵌入式燈帶都仿佛被震得輕輕顫了一瞬。
石露玉低著眼,手機屏幕仍亮著。
那條沒有備註號碼發來的簡訊安靜停在那裡。
石露玉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即將自動熄滅,她才終於動了動手指。
刪除,清空,鎖屏,所有動作都很慢。
也很乾淨,像在銷毀某種根本不允許留下痕跡的證據。
直到聊天頁面徹底變得空白,她才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
水龍頭被擰開。
嘩啦——
冰涼水流從指尖澆下來。
石露玉低著頭,把兩隻手伸到水下。水很涼,涼得她指尖下意識瑟縮一下。
她任由水流一遍遍衝過手背,漫過指縫,將剛才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熱的掌心一點點澆冷。
十根手指漸漸泛出淺淺的粉。
石露玉這才關掉水,抬起頭,鏡子裡的人也在看她。
高馬尾,淺黃色衝鋒衣。護目鏡已經摘下,露出一雙茶黑色的眼睛。
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剛才跟許元嘉說笑時的紅潤。看起來年輕,漂亮,鮮活。
石露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忽然想起上午許元嘉說過的話。
——怕不怕和敢不敢,是兩回事。
——真正的勇敢,並非因為不怕。
——是明明恐懼,但仍然,目標堅定。
她怎麼會不怕呢,她怕得要命。
怕父母會被牽連。
怕計劃失敗。
怕根本撼動不了許元嘉。
怕所有事情都已經走到最後一步,最後才發現,那個人依舊站在原地,像從前每一次一樣,等著把她重新抓回去。
更怕……石露玉眼睫輕輕一顫,沒有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再想,就會亂。
再想,就會回頭。
她閉了閉眼,胸腔里那股幾乎要漫上喉嚨的酸澀被強行壓回去。
再睜開時,鏡子裡的女孩眼底已經恢復平靜。
石露玉抽出一張紙巾。一根根手指,慢慢擦乾,動作細緻得近乎機械。
指縫裡最後一點水汽也沒有留下。
隨後,她把紙巾揉成小團。
女孩在這時重新抬眼,看向鏡子。
她需要笑,許元嘉會看,他太會看人。
眉梢一點變化,眼睛一瞬間的閃避,甚至是呼吸比平時慢了一拍,都可能被他捕捉。
所以她必須和剛才一樣。甚至比剛才更柔軟,更自然。
石露玉試著彎起唇角,但十分僵硬。
眼睛沒跟著笑,只有嘴唇機械地翹起來,假得連她自己都看得出來。
她盯著鏡子,停了兩秒,重新來。
這一次先放鬆眉心。再慢慢彎起唇,眼尾也跟著往下壓一點。
可還是不對。太刻意,太溫柔,像在演。
石露玉輕輕呼出一口氣,閉上眼。
腦海里重新浮現剛才許元嘉追著她跑的樣子。
他站在雨林邊上,濃黑劉海被山風吹亂。
一身深藍衝鋒衣,被她逗得氣笑,嘴上喊著「石露玉」,真正追上來以後卻只是抱著她。
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
她忽然想到從前。那個時候,他們還在戀愛。
她會撒嬌,會鬧,會毫無負擔地撲進他懷裡,那時的笑,不需要練。
石露玉重新睜開眼,鏡子裡,女孩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這一次自然多了。
茶黑色眼睛也跟著微微彎出柔軟弧度。眉眼乾淨,溫和,甚至帶著一點依賴和親昵。
像極了從前那個會黏著他叫「嘉嘉哥哥」的石露玉。
她看著自己,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就這樣。」
聲音很小,像是說給鏡子裡的人聽。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然後,她扔掉紙巾,轉身,推門出去。
……
回到休息區時,許元嘉已經結束電話。
男人一個人靠在沙發里,一條長腿懶散伸著,另一條微屈,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
剛才處理工作時那點冷淡情緒已經重新褪去。
遠遠看見她,許元嘉什麼也沒說。
只抬起手,掌心朝上,朝她勾動了一下長指,「過來。」
石露玉腳步微頓。
下一秒,她朝他走過去,直接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
許元嘉低頭看了一眼,修長手指收攏,輕輕一拉。
石露玉便順著那股力道跌坐進他懷裡,「這麼久?」男人下巴壓過來,靠在她發頂。
石露玉把臉埋進他頸側,聲音悶悶的:「洗手了。」
許元嘉握住她手,眉頭很快皺起來,「手怎麼這麼涼。」
「水涼。」她低下眼睫,溫聲軟語。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她兩隻手一起抓過來,包進掌心。
男人掌心溫度很高,一點點暖著她。
石露玉低著眼,看著他們交疊的手,長時間沒動。
許元嘉注意到她異常安靜,低頭問:「困了?」
「有一點。」女孩乖巧點點頭。
「睡會兒?」
「不要。」
「為什麼?」
石露玉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身體又往他懷裡縮進去一點。
臉埋進他頸窩,聲音軟得幾乎像呢喃,「想一直看著哥哥。」
許元嘉動作停了一瞬,手掌還覆在她腦後,手掌沿著她高高束起的馬尾,一下又一下慢慢順下來。
「小貓。」他垂眼看她,低低笑了一聲,「今天這麼黏人。」
石露玉仰了下臉,「不給黏嗎?」
「給。」許元嘉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求之不得。」
說完,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石露玉閉了閉眼。
鼻息間全是男人冷消的香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幾乎不需要睜眼,她都知道他下一秒會怎麼抱她,怎麼摸她頭髮,怎麼在她撒嬌以後無底線退讓。
從前戀愛的時候就是這樣。
她一不高興,他就哄。
她說想吃什麼,第二天東西就會出現。
她說想去哪裡,再忙,他也會想辦法陪。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遇見了世界上最好的人。後來才知道,假的。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相遇也是假的。
就連「徐嘉」這個名字,都是他偷來的。
但是吧。
那些陪伴是真的,擁抱是真的,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睡的照顧是真的。那些她曾經確確實實感受到過的喜歡,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攪在一起。
石露玉重新睜開眼。
視線越過許元嘉肩膀,看向遠處那片壓得越來越低的烏雲。
她環在男人腰間的手慢慢收緊。
許元嘉第一時間察覺,「怎麼了?」
「沒什麼。」石露玉重新埋回去。
「就是突然覺得……」她停頓一下,聲音輕輕柔柔,
「哥哥懷裡好舒服。」
許元嘉眼底笑意更深,「嗯?」
「還有呢?」
石露玉不說。
他低下頭,故意去看她。
她被迫抬起臉,四目相對,石露玉眼睛很亮。像是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小聲說:
「很安心。」
許元嘉扣住她後頸,低頭吻下來。
動作並不急,最開始只是輕輕貼上去。像確認,又像試探。
石露玉沒有躲。甚至在他的唇貼上來的瞬間,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整個人都放輕鬆,然後慢慢閉上。
許元嘉似乎察覺到她的順從,吻得更深一點。
但仍舊溫柔,一隻手托著她後頸,另一隻手從她腰後環過來,將人往自己懷裡帶得更近。
石露玉手指原本抓著他衝鋒衣,很緊。
過了幾秒,才一點點鬆開,然後順著他的肩線往上,輕輕勾住他脖頸。
唇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啟合,偶爾退開一點,又很快被他重新追上,呼吸慢慢亂掉。
許元嘉低笑了一聲,笑意幾乎貼著她唇邊。
石露玉被他笑得耳尖發熱,反而更深地回吻他,唇舌交濡,
山間第一陣真正帶著雨意的風,也就在這一刻越過密林。
休息台外的樹葉被吹得驟然翻面,桌上沒有壓住的紙頁一張張掀起來。
遠處雷聲越來越近。
卻仍舊沒有雨落下來。
整個世界都像在等待什麼。
……
沒多久,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下一處訓練區已經準備好。
私人場地太大,從休息區到另一側的山地射擊區,需要乘坐場內的小型山地擺渡車。
車子就停在棧道盡頭。
不是普通景區那種簡陋擺渡車。車身經過越野改裝,輪胎寬,底盤高。
車架是啞黑色。前方沒有完整擋風玻璃,只有半高透明風擋,十分適合這種山地林道。
石露玉一眼看見,眼睛就亮了,立馬要求:「我要開。」
許元嘉連想都沒想,「不行。」
石露玉回頭,「為什麼?」
許元嘉慢悠悠走過來,一隻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哥哥還記得某個人上次開車。」
石露玉一臉無辜,「誰?」
「遊戲裡。」他聲腔戲謔,「車撞樹。」
「……」石露玉立刻不服,「那是遊戲。」
「現實和遊戲不一樣,現實更危險。」
「才不是,現實我會認真。」她大聲反駁。
許元嘉被她這句理直氣壯逗笑,「所以遊戲的時候,你是因為不認真才撞樹?」
「那不是重點。」石露玉已經繞到駕駛位,手搭在車門邊緣。
「嘉嘉哥哥,讓我開吧。」
「不行。」
「哥哥。」
「沒用。」
「嘉嘉哥哥你最好了。」
許元嘉:「……」
石露玉眼睛彎起來,又補一句,「求你了,哥哥。」
男人站在原地看她兩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行吧。」
石露玉立刻開心起來。
許元嘉繞到副駕駛,上車前還特意看了眼後面的周既,「讓後面都離遠點。」
周既點頭,「明白。」
柴也在更後面的保障車裡聽見消息,沉默兩秒,「為什麼?」
旁邊人回答:「石小姐要開。」
柴也:「……」
然後立刻繫緊安全帶。
……
石露玉坐到駕駛位以後,剛才的興奮很快變成謹慎。
方向盤比她想像中要重,山地路又窄,兩邊全是潮濕的樹根和碎石。
許元嘉坐在副駕駛,一開始還挺悠閒,一條長腿隨意搭著。
手臂撐在車窗邊,看她慢吞吞起步。
車動了。
速度,非常慢……
慢到後面的保障車不得不集體降速。
石露玉雙手抓著方向盤,身體做的十分板正,一臉認真。
許元嘉看了眼前方,又看她,「露露。」
「嗯?」
「我們是去射擊場。」
「我知道。」
「不是參加老年觀光團。」
石露玉:「……」
她根本沒空理他。
女孩整個人繃得像根拉緊的弦,後背挺得筆直,一雙茶黑色眼睛目不轉睛盯著前方山路,連眨眼都不敢太頻繁。
兩隻手更是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泛出一點白,生怕稍微松一下,車就會順著旁邊的坡滾下去。
許元嘉偏偏還在旁邊笑。
石露玉忍無可忍,頭也不轉地凶他:「不許吵我!」
男人眉梢一挑。
看著她繼續緊張兮兮盯著前面,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也不許跟我說話。」
許元嘉低笑出聲,到底識趣地閉了嘴,只懶洋洋靠回副駕,偏著臉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過了兩秒。
石露玉又補一句:「我現在可是非常認真。」
「看出來了。」他慢悠悠補一句,「認真得後面快熄火了。」
石露玉忍了兩秒,一腳稍微多踩了一點,車速立刻提上去。
許元嘉原本還懶洋洋靠著椅背,見狀眉梢輕動,長腿下意識抵住前方,身體倒仍舊鬆弛,只側眸瞥她一眼,提醒道:「油門別踩太急。」
石露玉轉頭。不滿道:「你到底要快還是要慢。」
「適中。」
「你要求好多。」
「哥哥惜命。」
石露玉被氣笑,「許元嘉,閉嘴。」
不到十秒,車子進入一段連續彎道,石露玉明顯開始手忙腳亂。
前兩個彎道勉強過去,到了第三個彎,道路一側是高出來的濕滑土坡,另一側則是低洼排水溝。
她方向打得稍微多了一點,車身猛地一偏,右側輪胎直接碾上碎石邊緣。
整個車子瞬間晃了一下,石露玉臉色一變,「哥哥!」
許元嘉幾乎同時伸手,「別慌。」
男人身體直接靠過來,一隻手越過她肩側,迅速握住方向盤上沿,另一隻手壓住她原本過度用力的手背。
「松一點。」他聲色微沉,沒再逗她。
石露玉果然不敢亂動,許元嘉手腕帶著她的方向一點點修正。
車輪重新回到路面,穩定下來。
石露玉鬆了口氣,心臟還跳得很快,「差點翻了……」
「放心,翻不了。」說完,男人低笑著靠在她身側,長臂從後方圈過來。
手掌覆住她握方向盤的手,「別死抓,越緊越容易亂。」
石露玉低頭看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這樣?」
「嗯。」許元嘉帶著她調整,「轉彎提前一點,不要等到最後才急著打方向。」
石露玉點頭,車繼續往前。
後面的保障車一直保持著遠遠的距離,誰也不敢超。
山路上。
前方那輛小小擺渡車走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偶爾還會歪一下。
柴也坐在後車裡盯著看,忍了半天,最後問周既,「要不咱們派個司機過去呢?」
周既神情平靜,「不用。」
「萬一翻了。」
「嘉爺在。」
「……」柴也沉默,也是。
午後,兩人重新回到室外場。
雨還是沒有落下來,烏雲已經壓滿了整片山谷。
天色暗得像提前到了傍晚,空氣悶熱潮濕。風卻停了,原本此起彼伏的蟲鳴也不知什麼時候稀疏下去。
偌大的山林呈現出一種近乎反常的安靜。
石露玉站在場邊,抬頭看天,「是不是快下雨了?」
許元嘉走過來,順手替她把衝鋒衣領口拉高一點。
就在這時,另一邊的山道盡頭,忽然有人快步走了過來。
是周既。
他走得很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石露玉第一時間看見,臉上笑意不自覺消失,心跳在那一刻驟然加快。
許元嘉似有所覺,側過身。
周既已經到了。「嘉爺。」
許元嘉看見他的臉色,眼底原本懶散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
周既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石露玉。
許元嘉淡淡道:「說。」
周既頓了一秒,聲音壓低,「出事了。」
石露玉站在許元嘉身邊,安靜地看著。
周既神情罕見地凝重,「四房突然動了。」
石露玉不禁漸漸低垂眼睫,心裡清楚,四房,是許承霖的家人。
而許承霖的死,跟許元嘉脫不了干係。
周既停頓片刻,又補充:「他們聯合長老,把許承霖的死重新翻了出來。總部、南線和主宅同時有人發難,幾個原本中立的叔公也倒向了四房。」
他臉色愈沉,「嘉爺,他們不是來討說法的。」
「他們想讓你交權。」
機會到了,石露玉在心裡想。